|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
|
|
方孟韋立刻站起來。 金陵飯店209房間,竊聽器桌前戴著耳機的青年人一邊高度專注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對話,一邊在速記本上飛快地記錄下幾行文字: 而在隔壁,210房間的桌上也擺有一遝紙。 崔中石坐在桌前用鉛筆飛快地寫著,同時嘴裡說著其他的話:「你願不願意再幹是你的事,誰也強迫不了你。但既然你問到我,我就再勸你一次,十年了,一直不理自己的親生父親,現在你又辭去職務不幹,下面怎麼辦?沒有了家,又沒有了單位,除了開飛機,別的事你也不會幹。總不能到黃浦江去扛包吧?別的不說,一天不讓你喝紅酒,不讓你抽雪茄,你就受不了。」 方孟敖站在崔中石身側,一邊聽他說話,一邊看著紙上的字;這時,面前的崔中石沉默了,他的內心獨白卻隨著文字出現了: 以你的性格不會接受預備幹部局的任命。 請示組織以前,你先接受這個任命。 用你自己的風格,接受任命。至關重要! ——質問我剛才的話,問我以往給你的錢是父親的還是弟弟的! 方孟敖眉頭蹙了起來,從來不願說假話的人,這時被逼要說假話,他沉默了。 崔中石抬頭望他,眼中是理解的鼓勵。 與此同時,209房間內坐在桌前監聽的青年的筆也停了,高度專注聽著無聲的耳機。 「我知道你每次帶給我的紅酒、雪茄都是你們方行長掏的錢!」方孟敖還是不說假話。 崔中石心中暗驚,臉上卻不露聲色,這個時候只能讓方孟敖「保持自己的風格」! 方孟敖接著說道:「我不會認他,可我喝你送的酒,抽你送的煙。美國人給的嘛,我不喝不抽也到不了老百姓手裡。」 「那我這三年多每次都來錯了?」崔中石很自然地生氣了,「事情過去十年了,抗戰勝利也三年了。讓夫人和小妹遇難的是日本人,畢竟不是行長。現在我們連日本人都原諒了,你連父親都還不能原諒?」 「日本人現在在受審判。可他呢?還有你們中央銀行,在幹什麼?崔副主任,我們原來是朋友。如果我到了北平,不要說什麼父子關係,只怕連朋友也沒得做。你們真想我去?」方孟敖這話說得已經有些不像他平時的風格了,可此時說出來還真是真話。 崔中石立刻在紙上寫了三個字: 說得好! 方孟敖偏在這個時候又沉默了,好在他拿出了雪茄,擦燃了火柴,點著煙。火柴棍是那種飯店專有的加長特用火柴,方孟敖拿在手裡,示意崔中石是否燒掉寫有字跡的紙。 崔中石搖了一下頭,示意方孟敖吹熄火柴。 209房間桌前的速記筆寫出以下字樣: 中央銀行北平分行行長辦公室,方步亭臉色十分嚴峻,眼睛已經盯住了桌上的專用電話:「不能讓他們再待在一起!你立刻給金陵飯店崔中石房間打電話。」 方孟韋:「用這裡的電話打?」 方步亭:「我說話,當然用這裡的電話。」 方孟韋立刻過去拿起話筒,撥號碼。 金陵飯店209房間,耳機裡一陣電話鈴聲響起,桌前監聽的那青年立刻興奮緊張起來。那支速記筆的筆尖已經等在速記本上。 隔壁房間內。 崔中石目視著方孟敖,慢慢拿起話筒。 「是行長啊。」崔中石這一聲使得坐在窗前的方孟敖手中的煙停住了。 方孟敖接著把頭轉向了窗外。 「是的。應該的。」崔中石接著捂住話筒壓低聲音,「他來看我了。是,在這裡。我試試,叫他接電話?」 209房間,速記本上飛快顯出以下字樣: 接著那個監聽青年耳機裡傳來砰的一聲,一震,立刻對窗邊那青年:「注意,方孟敖是不是走了?」接著凝神專注耳機裡下面傳來的聲音。 耳機裡,隔壁房間的電話顯然並未掛上,卻長時間沉默。 中央銀行北平分行行長辦公室。 電話筒沒有在方步亭的耳邊,也沒有擱回電話架,而是拿在他的手裡,那只手卻僵停在半空——方孟敖的摔門聲他剛才也聽到了! 十年了,兒子對自己的深拒,自己對父道的尊嚴,致使二人無任何往來,甚至養成了旁人在他面前對這層關係皆諱莫如深的習慣。像今天打這樣的電話實出無奈,亦屬首次。雖遠隔千里,畢竟知道那個兒子就在電話機旁。打電話前,打電話時,方步亭閃電般掠過種種猜想,就是沒有想到,聽說是自己的電話,這個兒子竟以這種方式離去。這一記摔門聲,不啻在方步亭的心窩搗了一拳! 方孟韋的記憶裡,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這樣的失態!他想走過去,卻又不敢過去,只聽見父親手中話筒裡崔中石那上海口音的國語依然在講著話。 他忽然覺得,崔中石電話裡的聲音是如此不祥! 崔中石一個人仍然對著電話:「行長不要多心。沒有的,不會的。接您電話的時候,孟敖已經在門邊了。正要走,他早就說要走了……」 話筒那邊還是沒有接言。 崔中石只好說道:「行長,您要是沒有別的吩咐,我就掛電話了。我明天的火車,後天能回北平,見面後詳細向您彙報。」 那邊的電話這時掛了。 輪到電話僵在崔中石手裡了,也就瞬間,他輕輕地把話筒擱回去。望瞭望臨街的窗戶,沒有過去。無聲地輕拿起桌上寫有字跡的紙,走向了衛生間。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