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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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濰顯然也被剛才背後那些人的反應觸動了,盡力調起體內殘存的那點精力,提高聲調,下面這番對話一定要讓那些不炸開封的飛行員聽到:「我前面已經說了,我並沒有那麼高尚,可也沒有你說得那麼不堪。我現在回答你:第一,本人常年患病,為什麼直到三天前你們才知道呢?這是因為本人沒有一次享受你所說的國軍醫療保障。每次我都是拿自己的錢到民間的診所看病。第二,自知生命不長,因此鋌而走險,違背了我黨的地下工作保密規定,公開發報,因而暴露。這些天我也想過,要是自己還能好好活著,會去冒這個險嗎?未必。由此可見我還是個有私心的人。第三,我再有私心,也不會因為自己生命不長拉別人一起去死。無論是自己的同志,還是空軍作戰部共過事的那些人。我在進入你們內部以前,曾經跟隨我黨的周恩來副主席工作,他對我們的要求很明確,除了完成組織的任務,絕對不許做任何違背道德有損形象的事情。這一條,是順便回答你關於我黨和我個人做人的問題。」 整個法庭,真正認識共產黨員的人少之又少,這時都用十分複雜的目光望著林大濰,許多人第一次在心裡問道:原來這就是共產黨? 尤其是挺背坐在方孟敖身後的那排飛行員,看完林大濰又望向高大背影的方孟敖,一個個都在心裡問道:我們的教官會是共產黨嗎?有點像,可又不太像。 曾可達這時腦子裡冒出來的竟是建豐同志要求他們必看的《曾文正公全集》,想起了曾國藩臨死前常說的那句「心力交瘁,但求速死」,然後莫名其妙地向林大濰問了最後一句話:「你是不是湖南人?」 林大濰淡然一笑:「我是浙江奉化人,你們蔣總統的同鄉。」 曾可達再也無語,沉默了片刻,把目光慢慢轉向了依然挺坐在那裡的方孟敖和那些飛行員,接著大步向方孟敖走去。 「佩服是嗎?」曾可達望著依然並不看他的方孟敖,「我也佩服。佩服他,卻不佩服你。想知道為什麼嗎?」 「不想知道。」方孟敖還是望著前方。 「你必須知道!」曾可達終於發怒了,「率領一個飛行大隊奉命轟炸敵軍,所有飛機上掛的炸彈一顆不少全部帶了回來。為共產黨幹事,卻讓國民黨的人救你!你現在還想說『不想知道』嗎?」 方孟敖終於慢慢把目光望向他了:「想知道。說吧。」 曾可達:「你有個當中央銀行北平分行行長的父親嘛。就這一點我不佩服。和那個林大濰比一比,你不慚愧嗎?」 方孟敖:「庭上,我要求公訴人現在退到席上去。」 曾可達:「你說什麼?」 方孟敖:「請法庭接受我的要求。」 法官不得不說話了:「說明要求的理由。」 方孟敖:「本人的檔案就擺在他的席上,請公訴人去看清楚了。我的檔案上寫得很清楚:母親,亡故;父親,空白。本人並沒有什麼當行長的父親。」 曾可達:「可笑!你說沒有就沒有了?我告訴你,從6月23日到今天,你父親在北平分行的副手已經四次飛抵南京,中央銀行、財政部,甚至連負責調查你案子的黨員通訊局都去過了。就在幾個小時前,那個崔副主任還去拜見過我們的徐主任。徐主任,這你不會否認吧?」 徐鐵英定定地坐在那裡,並不接言。不是那種被問倒了的神態,而是那種對曾可達這突然一擊並不在意的樣子。 法官:「陪審員兼辯護人回答公訴人問話。」 「是。」徐鐵英這才慢慢站起,「中央銀行北平分行金庫的副主任崔中石今天中午一點確實來過我的辦公室。」 南京秦淮河的熱鬧就在晚上。厚厚地積了一天的雷雨雲這時竟慢慢散了,吹來的風便涼涼地帶著難遇的清爽,今晚的夜市必定紅火。才下午四點多,沿岸一下子就冒出了好些小吃攤販的食車吃擔,河面也傳來了船戶酒家的槳聲欸乃一片。岸上的、河上的都搶著準備晚上的生意了。國統區的經濟雖已萬戶蕭條,秦淮河還是「後庭」依舊。 崔中石中午為趕見徐鐵英就沒有吃飯,下午徘徊在秦淮河邊因一直下著雨也沒有見著一個吃處,這時饑腸轆轆,一眼就看中了一個賣黑芝麻餡湯圓的擔子。人家還在生火,便準備過去。收著傘徐徐走著,眼角的餘光發現早就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黃包車隨著也站起來,隔有四五十步,慢慢拉著,跟在身後。 警覺總在心裡,一身的西服革履,堂堂北平金庫的副主任再想吃那一口湯圓,這時也得忍住了。崔中石走過湯圓擔,走過一個一個正在準備的小吃攤,向夫子廟方向一家大酒店走去。那個電話亭卻離他越來越遠了。 特種刑事法庭上,徐鐵英在繼續做著陳述。 「事關保密條例,我只能說到這裡。」徐鐵英望著法官,「北平昨天的事件,本人代表全國黨員通訊局不只今天要傳問崔中石,還將繼續調查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所有有關人員。崔中石見我,與方孟敖一案毫無關係。」 曾可達心裡好一陣淒涼,從一個徐鐵英身上他就深深領教到了,單憑建豐同志,以及建豐同志組織的鐵血救國會這兩百多個同志,能對付得了党國這架完全銹蝕的機器嗎?既無法深究,便只能快刀斬亂麻了。 他倏地轉對方孟敖:「徐主任既說你家裡並沒有活動救你,你也不認自己有個當行長的父親,可見你跟那個有党國上層背景的家是沒有關係了。當然,你也不會供出你的共黨背景。可你注意了,你的行為要是共黨指使,追究的就是你個人。如果不是共黨指使,你的行為就牽連到你的整個實習飛行大隊!根據《陸海空軍刑法》,『6·22』案方孟敖及其飛行大隊屬於集體違抗軍令罪、危害國家安全罪。所有人犯都應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本公訴人請求法庭,命方孟敖代表其飛行大隊做最後陳述。」 整個法庭一片窒息。 法官望向方孟敖:「被告人方孟敖願否做最後陳述?」 這次是方孟敖一個人慢慢站起來:「沒有什麼最後陳述。我就是共產黨。」 第一個猛地抬頭望向方孟敖的是徐鐵英。 一直蔫在那裡的侯俊堂也似乎醒了過來,回頭望向方孟敖。 那個林大濰也慢慢轉過頭望向方孟敖。 曾可達的目光,背後飛行員們的目光都怔怔地望著方孟敖。 秦淮河畔,坐在秦淮酒家臨窗靠街雅座上的崔中石突覺一陣心慌,擺在面前的一屜小籠湯包和一碗桂圓紅棗湯冒著熱氣。他沒有去拿筷子,將手按向了胸口。 眼睛的餘光,窗外街對面那輛黃包車又拒載了一位客人,那客人嘮叨著走向另一輛黃包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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