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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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曾可達立刻站了起來,「陪審員好像忘了,你還是他們的辯護人。根據法庭程序,你就一句也不為他們辯護?」 徐鐵英:「我也想為他們辯護,可實在找不出為他們辯護的理由。根據特種刑事法庭辯護人條例,罪犯危害國家安全罪名成立,辯護人可放棄辯護權。庭上,我申請放棄辯護權。」 法官:「反對無效。辯護人可以放棄辯護權。」 曾可達:「那空軍筧橋航校方孟敖及其實習飛行大隊違抗軍令涉嫌通共,徐主任是否也要放棄辯護權?」 「庭上!」一直挺坐在那裡的方孟敖倏地站起來,「本人及實習飛行大隊不需什麼辯護人,我做的事,我自己會向法庭說清楚。」 曾可達:「你背後那麼多人花了那麼大工夫為你活動,你就一點兒也不領他們的情?」 「反對!」徐鐵英語氣也十分強硬了,「公訴人的言辭已涉嫌污蔑,請法庭責令公訴人明確表述。」 法官沒有說「反對有效」之類的話,望向曾可達:「公訴人剛才所指,有無證據?」 曾可達:「殺了侯俊堂,尤其是殺了林大濰,證據自然沒有了。」 法官:「公訴人的意思,是不是說,侯俊堂、林大濰和方孟敖違抗軍令涉嫌通共有證據鏈接?請表述清楚。」 「回庭上,是。」曾可達開始了直擊要害的表述,「今天是兩案併案審判,這是中央軍事委員會和中央黨部聯席會議昨晚的決定。作為黨部的代表,徐主任好像是忘記了這一點。方孟敖違抗軍令涉嫌通共的案子尚未進入審訊程序,為什麼就提前要求法庭將侯俊堂、林大濰兩案結審?而且還要立即執行死刑。方孟敖公然違抗軍令率隊不轟炸開封共軍,既不是侯俊堂的指令,那麼是誰的指令?除了共產黨,還有誰會給他下這樣的指令?空軍作戰部直接負責傳達指令的就是這個共軍匪諜林大濰!徐主任就不想問清楚,林大濰有沒有暗中給方孟敖下達不炸開封的指令?」 法官:「對公訴人之提問,陪審方兼辯護方需做正面回答。」 徐鐵英:「我只能用調查證據回答。從6月23日到7月5日,本人代表全國黨員通訊局並聯繫了保密局和空軍有關部門,調閱了大量檔案材料,並未發現方孟敖與共黨有任何聯繫,更未發現方孟敖與林大濰有任何接觸。公訴人如果懷疑方孟敖與林大濰系共黨同黨,現在可以當庭質詢。」 法官:「同意。被告人林大濰起立接受公訴人質詢。」 一直靜靜坐著的林大濰慢慢站起來。 曾可達走到林大濰身邊,既沒有像對方孟敖那種逼視,更沒有像對侯俊堂那般強悍,語調十分平和:「談主義,各為其主,我理解你。可我現在不跟你談主義,只跟你談做人。你既然信奉了共產黨,就該在共產黨那裡拿薪水養自己、養家人。一邊接受党國的培養,拿著党國給你的生活保障包括醫療保障;一邊為並沒有給你一分錢給養的共產黨幹事。端党國的碗砸党國的鍋,這樣做人你就從來沒有內心愧疚過嗎?」 林大濰開口了,聲音很虛弱,但是比曾可達那種平和更顯淡定:「既然你不談主義,我也不談主義。國民黨和共產黨,誰的主義是真理,歷史很快就會做出結論。我回答你關於做人的兩個問題吧。第一,你說是國民黨給了我生活保障,請問國民黨給我的這些生活保障都是哪裡來的?你無非是想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那套封建倫理,不要忘了,中國最後一個封建王朝已經在辛亥革命中被推翻了。孫中山先生說過自己是君了嗎?說過大家都是拿他的俸祿了嗎?你問我,我這就告訴你,你們,包括你們的蔣總統所拿的俸祿都是人民的。」 曾可達明白這個時候任何動怒都會在氣勢上先落了下風,強忍著以冷靜對冷靜:「你這是在回避我的質問。沒有政府哪來的人民?你的哪一分錢是哪一個人民親手給你的?」 林大濰:「是。每一分錢都是通過政府從人民那裡拿來的。可你們的現行政府拿了人民的錢又為人民想過什麼,做過什麼?侯俊堂就站在這裡,難得你們今天也知道要審他了,可還有千千萬萬個侯俊堂,你們都會去審嗎?」 曾可達:「我就想聽你這句話,尤其想讓你活著,讓你看看我們是怎樣把一個又一個侯俊堂都抓出來受審。《陸海空軍刑法》特赦條例,凡國軍人員通共者只要幡然悔悟,自首反正,可行特赦。你的案子是建豐同志親自過問的,建豐同志有交代,只要你自首反正,我們可以立刻讓你和你的家人到國外去,政府提供一切生活保障。也不要你再為哪個黨幹任何事。看看你的這頭白髮,看看你的這個身子,才四十幾歲的人,你已經夠對得起共產黨了。」 林大濰微微笑了:「你們的調查也太不認真了。我林大濰曾經有一個妻子,早在十年前就被軍統殺了。這十年我連婚都沒結過,哪來的家人。至於我個人,我也不想說自己多高尚的話。這次受了刑怕我死去,中統方面給我做了治療檢查,問問你們的徐主任,他會告訴你。我這樣的人還值不值得你們送到國外去,接受你們的安排。」 曾可達望向了徐鐵英。 徐鐵英翻開了林大濰那件卷宗:「據7月2日空軍第一醫院出具之病歷診斷,林犯大濰患有多種疾病:一、十二指腸潰瘍兼糜爛性胃炎病史五年;二、長年神經官能症導致重度抑鬱症,失眠史已有三年;三、初步透視,肺部有大面積陰影,疑為肺結核晚期。判斷:該病人生命期在三到六個月。」 曾可達臉色變了,語氣也變了,對著林大濰:「因此你連共黨地下工作條例也不顧了,公然利用國軍空軍作戰部電臺直接向華野共軍發送軍事情報!自己要死了還拉上了方孟敖這個你們發展的無知黨員,公然違抗軍令,坐視國軍大片傷亡,就是不向共軍投放一枚炸彈!回答我,是不是?」 方孟敖倏地站起來,雙腿一碰,挺得筆直,望著前方被告席上那個頭髮花白背影羸弱的林大濰,儼然是在行注目禮。 他身後的飛行員們緊跟著倏地站起來,雙腿同時一碰,挺得筆直,所有的目光也都隨著他們的教官向那個林大濰行注目禮。 曾可達眼睛一亮:「敢作敢當,好。方孟敖,有什麼就承認什麼。說吧。」 方孟敖卻一聲不答又坐下了。 飛行員們緊跟著也都又整齊地坐下了。 曾可達氣得望向法官。 法官:「方孟敖,對你剛才的行為做出解釋。」 方孟敖獨自站起,答道:「報告法官,坐久了,就是想站一下。」答完又坐下。 那法官其實早已看出了,方孟敖和他的飛行員們這是在通過對那個共党林大濰示敬,故意給曾可達又一個難堪。審案就怕這樣的糾纏,法官也無可奈何,於是冷靜地提醒曾可達:「公訴人,讓被告人林大濰回答你剛才的質詢吧。」 曾可達只好把目光又轉向了林大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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