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三一九


  王用汲黯然取下了燈籠罩,拿起了桌上另一支蠟燭在殘火上點著了,接著將蠟燭的底部在殘火上熔了熔接了上去,又罩上了燈籠。

  牢房一時間又亮了,王用汲這時已經不敢再看海瑞,目光怔怔地望著重新亮起的火燭:「『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剛峰兄,你這道疏代聖人立言,雖捨身而成仁,光明長在。」

  「求仁不能,取義不得。遺駡名于君父,博直名於己身。皇上不讓我死,哪裡還談得上代聖人立言。」海瑞說這句話時聲音竟至哽咽了。

  什麼叫「皇上不讓我死」?聽到海瑞這番話王用汲滿是驚疑,猛望向他。

  海瑞眼睛閉著已然淚流滿面。

  王用汲十分震驚:「你是說皇上赦免你了?」

  海瑞用袍袖擦了淚,睜開了眼望著桌上的燭光:「午時三刻已經過了。」

  王用汲的目光也猛地望向了燭光,一時間明白了。一支蠟燭燃完是一個時辰,齊大柱換前一支蠟燭時說了是午時初,現在這支蠟燭已經燃完,便應該是午時末了。

  「午時初,午時末……」想到這裡王用汲聲音都顫抖了,「皇上赦免你了,皇上赦免你了……」這回王用汲的淚刷地流了下來,轉身沖到牢門邊,抓住鐵欄,沖著牢門外的通道大聲喊道:「皇上聖明!」

  喊聲在大牢裡回蕩,接著腳步聲從牢門外的通道那頭傳來了,有好些人,卻走得很慢。

  一片燈籠光在牢門外亮了,朱七、齊大柱攙著黃錦出現在門外。

  朱七:「開鎖!」

  跟在他們身後的一群錦衣衛走出那個管牢門的,早已將鑰匙拿在手裡,很快開了鎖,推開了牢門。

  黃錦手裡還捧著那卷勾朱,跛著腳一個人走進了牢房:「有旨意。」

  海瑞和王用汲都跪了下來。

  黃錦:「勾決罪官海瑞一名。著黃錦傳旨,不許騎馬,不許乘坐車轎,午時正步行至詔獄。若午時三刻旨意未能送達,是天命赦免海瑞。海瑞。」

  海瑞跪在地上:「罪臣在。」

  黃錦:「謝天命吧。」

  海瑞不願抬頭:「按《大明律》,臣罵君系大不敬,罪在不赦。海瑞但求一死,以正法典。」

  黃錦望著他:「君要臣死不得不死,君要臣生不得不生。謝恩吧。」

  海瑞還是不願謝恩,只是朝著黃錦磕了一個頭,依然跪在那裡。

  黃錦也不再強他:「齊大柱。」

  「下屬在。」齊大柱激動地應著,走了進來。

  黃錦:「將朱批燒了。有旨意,看管好海瑞。」

  「是。」齊大柱大聲應著,接過那道過時的朱批走到燈籠前點著時手都在顫抖。

  黃錦又從衣襟裡掏出另外一道旨意轉望向王用汲:「王用汲聽旨。」

  「罪臣在。」王用汲朗聲應道。

  海瑞這時反而抬起了頭,關注地望著黃錦。

  黃錦展開了那道旨:「都察院禦史王用汲呈奏江南礦業司及德興開化貪墨一案,朕覽之不勝驚駭。著王用汲仍復原職,即赴南京會同應天巡撫譚綸徹查,一應人犯著速逮拿進京,所有贓款盡數抄沒入庫。死難礦民按官例一體撫恤。欽此。」

  「皇上聖明!」這一聲倒是海瑞說出來的。

  黃錦還沒有回,陳洪又被嘉靖支出去了,精舍裡就剩下徐階陪著嘉靖。

  「徐閣老。」嘉靖靠在床頭,這一聲喚得十分傷情。

  「臣在。」徐階深情地連忙答著,站了起來。

  嘉靖望著他,目光中全然沒有了平時那種深寒,透出的是尋找理解的孤獨:「朕禦極這麼多年,這麼多錯處,平時你們怎麼就沒有一個人敢於奏諫?」

  徐階:「皇上自有皇上的難處,天下無不是的君父,臣等但盡本分去做就是,怎能諉過於君上。」

  嘉靖:「那麼多委屈,那麼多艱難,你們是怎麼做過來的?」

  徐階的眼睛又濕了:「一個敬字,一個誠字,但憑這兩個字做去。」

  嘉靖:「這是大道理,有時候大道理並不管用。像那個海瑞一樣,說些實在的心裡話吧。」

  徐階已然感覺到嘉靖被海瑞這一次極諫,加上疾病纏身,開始露出了下世的光景前內心的自省,心裡一陣悲涼,便不再說「大道理」,懇切地回道:「皇上這樣問臣,臣就只好說些不甚恰當的話了。」

  嘉靖:「你說。」

  徐階:「國朝以孝治天下,天下便是一家。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百兆生民,就像這一家的子女,皇上就是這一家的父祖。臣等便是中間的媳婦,凡事但按著媳婦的職分去做,能忍則忍,該瞞則瞞,盡力顧著兩頭。實在顧不了,便只好屈了子孫也不能屈了公婆。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嘉靖默然良久:「那個海瑞在疏裡也說過,『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也,人未有不顧其家者。』他諫的是,朕沒有顧好這個家,沒有做好這個君父。可現在明白朕已然老了,重病纏身了,再想振作起來也管不好這個家了。徐階,這幾天朕一直在想,退了位,讓裕王繼位吧。」

  「萬萬不可!」徐階撲通跪了下去,「正如海瑞疏中所言『陛下天質英斷,睿識絕人,可為堯、舜,可為禹、湯、文、武』。『百廢俱舉,皆在陛下一振作間而已。』皇上之雄才偉略天下臣工皆懾服之,今貿然禪位,天下震驚,裕王必然舉止失措,進退皆難。伏望我皇上善養龍體,然後回宮視朝,舉百廢而絕百弊,則我大明粲然中興可望。千秋萬世以後傳之子孫,則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嘉靖動容了,振作著坐直了身子:「徐階。」

  徐階:「臣在。」

  嘉靖:「李時珍給朕開的藥就在那邊的櫃子裡,黃錦不在,你替朕去熬了。」

  「是。」

  徐階暗自驚奇自己這一聲答得如此神清氣爽。

  過了重陽,北邊的樹葉便都黃了。

  裕王府院牆內栽了好些大樹,西風蕭颯,許多樹葉都被吹落到院牆之外、王府門前,落了一層掃了一層,不到一會兒又是滿地落葉,貴客馬上就要到了,不能再掃起灰塵,當值的太監們便只好聚集了人手去撿。人聚如蟻,有些在撿地上的落葉,有些在接空中的落葉,僅這番排場,便可見天家富貴。

  「國舅爺他們到了!列隊,列隊!」當值太監的頭大聲嚷道。

  撿落葉的太監們立刻在王府門前大道兩旁排成了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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