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三一八


  帝心天心,這時都在黃錦那條被打瘸了的腿上。當值的,不當值的,遠遠近近不知有多少雙眼睛這時都在望著手捧勾朱跛著腿走向禁門的黃錦。

  到西苑禁門了。儘管黃錦這時已不在司禮監,宮內二十四衙門也沒有當著任何職位,把門的禁軍和當值的太監看見他一跛一跛地走來,還是一齊向他行禮。

  照例應有四個太監護旨,早已在禁門口候著,見黃錦踏上出禁門的石階,便有兩個趨了過來攙他。

  「有旨意。」黃錦停住了步,「我一個人去。」說完也不要他們攙扶,自己一步一瘸登上那石階。到門檻了,黃錦又用一隻手搬起自己那條瘸腿跨了過去,走出了禁門。

  四個太監還是跟著他走出了禁門,立刻便有一頂轎子抬了過來。黃錦又停住了:「有旨意,不用轎馬,我一個人走著去。你們去一個人乘馬先告訴鎮撫司,等我的朱批到了再行刑。」

  一個太監立刻奔向一匹馬翻身騎了上去,先行馳去。

  黃錦捧著朱批,一個人跛著腳不緊不慢地走去。

  站在禁門的禁軍和太監們望著黃錦的背影,一個個都露出了肅穆之色。

  處決人犯選在立秋,定在午時三刻,皆與天象有關:秋風已起肅殺,日光依然蒸爍,極陽轉陰之際,人命歸於天譴,合於當死之義。因此日期時辰分毫都不能差錯。當時海瑞在淳安就是利用了錯過午時三刻時辰的手段救了齊大柱,平反了他們的冤案。至於京師的刑場,一是刑部公開處決人犯的西市牌樓,一是詔獄秘密處決人犯的大院,更是嚴格按照這個規制,在行刑的地方都擺著日晷,按欽天監算准的方位,將日晷照秋日太陽升起降落的軌道擺准了位置,等到日光將刻著時辰的石盤正中那根指針的陰影遮住了午時三刻的刻紋上,便即行刑。

  詔獄大院的日晷就擺在遠離那棵梧桐樹的磚地上,從日起到日落,日光都能照著日晷上的指針。這時指針已經遮住了午時一刻的刻紋。

  齊大柱還是跪在梧桐樹下的香案前,朱七和其他行刑的錦衣衛則都遠遠地站在不擋太陽的日晷一邊,所有的目光都望著日晷,焦急,緊張,又都透著僥倖和希望。

  「過了午時一刻了!」一個行刑的錦衣衛站在朱七身後輕聲呼道。

  朱七的眼依然緊緊地盯著日晷,沒有接言。

  「是不是皇上赦了海瑞?」另一個行刑的錦衣衛緊接著低聲說道。

  朱七舉了一下那只蒲扇大的手掌,示意他們閉嘴。

  一直跪著的齊大柱也慢慢抬起了頭,回頭望向日晷這邊,眼中也閃出了希望。

  都靜默著,這時梧桐樹上部的密葉中秋蟬偏突然鳴了起來,特別響亮,特別刺耳。

  朱七的耳朵動了一下,臉色微微一變,目光望向了大門。

  其他人跟著也聽到了,是從院牆外急速馳來的馬蹄聲,所有的目光又都緊張地望向了大門。

  馬蹄聲在大門外停住了,緊接著那個奉命提前來傳旨的太監滿頭大汗高昂著頭大步走了進來。

  朱七、齊大柱和所有行刑錦衣衛的目光都開始露出了絕望,望向那個大步走來的太監。

  「有旨意。」那太監走到朱七等人面前,這一聲拉得好長。

  朱七帶頭跪了下去。

  那太監偏不立刻傳旨,過了好一陣子才拿捏著聲調:「海瑞已經勾決,午時三刻行刑。」

  朱七跪在那裡不動了,其他的人都跪在那裡愣住了。

  仍然跪在香案前的齊大柱將一隻手慢慢伸進了衣襟裡,他的手握住了一把短劍的劍柄。

  「領旨。」朱七跪在那裡沉重地吐出了這兩個字,兩隻手掌並著向那太監伸了上去。

  那太監:「有旨意,我這裡沒有旨意。」

  這是什麼意思?

  朱七慢慢抬起了頭,望向那太監。

  所有跪著的人都抬起了頭望向那太監。

  那太監又拿捏著聲調:「有旨意,勾決海瑞的旨意由黃公公送達。」

  太監們久居大內,都有一個共同的德性,沒有故事都能編出故事來聳人聽聞,今天這出「皇上不殺忠良」的故事偏讓這個太監扮上了「刀下留人」的先行官,一路上那匹馬被他抽得尾巴都直了,到了這裡猶自想著這齣戲這一輩子且有的說了,因此進來傳旨時一直都在角色之中,一會兒說海瑞被勾決了,一會兒又說沒有帶來勾朱,為的也就是將來說起的時候跌宕起伏驚心動魄。可朱七他們不明白,都被他繞得愣跪在那裡,一時腦子轉不過彎來。

  那太監戲演到這會兒,見七爺他們還跪在面前,人人驚愕,才猛地想起七爺們可是得罪不得的,終於從角色中出來了,向朱七示了個眼色:「七爺。黃公公是午時正領的旨,皇上特意說了叫他走著將勾朱送來。他老人家那條腿你們也知道,估摸著一時片刻且到不了呢,大傢伙兒都起來等著吧。」

  朱七似乎明白了,卻仍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黃公公午時正領的旨一個人走著來的?」

  那太監:「是。我來的時候他老人家剛出的禁門。」

  朱七:「黃公公那條腿……真的沒有騎馬也沒有坐轎?」

  那太監既要示好又要拿堂:「我說七爺您今兒怎麼了?都說了,黃公公是走路來的,當然沒有騎馬也沒有坐轎。且等呢,快請起來吧。」

  朱七望向了那座日晷,離午時三刻已經不到一刻了!

  「大柱!」朱七完全明白了,倏地站了起來大聲喚道。

  齊大柱握著劍柄的手立刻鬆開了,轉望向朱七:「師傅。」

  朱七:「謝神!」

  「是!」齊大柱立刻從衣襟中抽出那把短劍,在左手中指上一割,插回了劍,拿起香案上那片落葉,將湧出的血滴在上面,然後將那片沾了血的落葉伸向香案的火燭上點燃了。

  那片血葉在地上燃燒。

  齊大柱趴了下去。

  朱七也領著其他的錦衣衛走到香案前朝著那棵大樹跪下了。

  這一出倒是那個傳旨太監沒有想到的,站在那裡看到這般場景更加興奮起來,這個段子加進來,今後說起便更加有聲有色了!

  牢裡擺了兩張木床,一把桌子兩把凳子,海瑞和王用汲這時對面坐在桌子旁,身上去了鎖鏈,望著桌子上的一碗肉一碗魚還有一碗豆腐,兩人卻都沒有去端酒杯。

  「太夫人嫂夫人應該已經到廣東了吧。」王用汲打破了沉默,端起了酒杯,「願她們一路平安。」

  海瑞這也才端起了酒杯,兩人卻誰也不看誰,一口都將杯中的酒喝了。

  海瑞拿起酒壺先給王用汲倒滿了,又給自己的杯中倒滿了,放下酒壺雙手端起酒杯望向了王用汲:「聖旨一下,你便要去遼東了。我人送不了你,倘真有魂靈,我會一路先送你去。」說完自己一口喝幹了酒。

  王用汲卻沒有去端酒杯,怔怔地坐在那裡。海瑞見王用汲不說話,也沉默了,和王用汲對面坐著。

  正如常言所說,人死如燈滅,這時燈籠裡的蠟燭燃得也只剩下不到半寸了,漸漸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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