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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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李先生的個性你也知道,他不願說,我們也不好問。」 高拱長歎了一聲:「太嶽,今晚能否來鄙舍一談?」 張居正沉默了稍許:「王爺再三叮囑,我是每天都要進府的人,叫我最好不要跟旁人來往。肅卿兄,王爺所慮甚是,這個時候我們還是先靜觀其變的好。」 高拱胸口又是一憋,還想說什麼,終於將手一揮,鑽進了轎子:「回府!」 張居正那頂轎子也被抬過來了,張居正卻沒有立刻上轎,望著孤零零遠去的高拱那頂轎子在落日下如此黯然! 到嘉靖帝時,大明朝已傳了第十一帝。奉帝命傳旨太監卻挨了打,何況是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這真是前所未聞的事。雖然皇子王妃也算是太監的主子,畢竟此時奴才的身份變了,口銜天憲已是皇上的替身,打狗欺主那句話用在這裡再恰當不過。 這件事鬧大了很可能立時掀起一場宮廷劇變!再化小也會有一場雷霆暴雨,受天譴的直接是李妃,牽連下來,裕王世子便首當其咎,一向靠裕王而受重用的大臣官員包括內廷宦官都難免池魚之殃。這一切都要看陳洪如何複旨,如何在嘉靖面前回話了。 陳洪十歲進宮,在這座八卦爐裡煉了三十幾年,熬到這個年歲爬到這個位子,身上每個汗毛孔都已變成了心眼。與其說這件萬不該發生的事是因世子和李妃情急之下做出來的,不如說在心底看不見處是陳洪有意無意激出來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陳洪自己也知道這支箭到底是射出去了。如何只把箭射向呂芳,讓皇上把賬算到呂芳頭上去,自己取司禮監大印而掌之,又不傷及裕王,這才是生死系於毫髮的地方。倘若因此裕王遭譴,且不說得罪了將來的皇上自己將死無葬身之地,就眼下以徐階高拱等為首滿朝那麼多大臣也會讓自己日日不得安寧。因此送馮保到了朝天觀,在回宮的路上便將如何複旨這件事在心裡權衡演練了不下百十來遍。盤算定了,先去太醫院上了藥,用白絹將高腫的額頭重重包了,頂著個高高的紗帽,露著紅腫的雙頰這才到精舍來複旨。 「奴才給主子萬歲爺複旨來了!」陳洪在精舍的隔門外便有意不露出身子,而是側跪在裡面看不見的地方。 嘉靖自上晌服了丹藥,這時已又服了第二次丹藥,端坐在蒲團上打坐運氣,已感覺精神好了許多。閉目聽見了陳洪的聲音,便知他所跪的位置,左邊長長的壽眉微微動了一下。 二十多年了,每遇嘉靖打坐呂芳便都是靜侍在側,給紫銅爐裡添檀香,給神壇上換線香蠟燭,為神壇香案包括地面揩拭微塵,都能運步如貓,拈物如針,已經練就一身如在水面行走微風不起的功夫。只這一點,嘉靖便深愜其意。可今日呂芳突然功力大減,這時正在神壇前揭開紫檀香爐的爐蓋剛添了香,聽見不見人影但聞其聲的陳洪這一聲輕喚,合爐蓋時竟前所未有地發出了「當」的一聲脆響! 嘉靖的雙眼倏地睜開了,斜向呂芳! 呂芳徐徐跪下了。 嘉靖:「這一個月來你已經是第三次擾朕的清修了。呂芳,你心裡在害怕什麼?」 呂芳輕碰了下頭:「回主子,奴才在主子身邊會害怕什麼?……回主子的話,主子不要生氣,奴才也老了。」 嘉靖的目光閃了一下,轉向精舍門口:「陳洪你又害怕什麼?」 「回主子萬歲爺,奴才害怕打擾了主子仙修。」陳洪依然隱身門外,輕聲答道。 嘉靖:「你打擾不了朕仙修,誰也打擾不了朕仙修。進來回話吧。」 陳洪依然不肯顯身:「為了主子萬歲爺清靜,奴才在這裡複旨回話就是。」 嘉靖兩眼望著地面,似在感覺什麼,接著閉上了眼:「回話吧。」 「是。」陳洪跪在側門外,「回主子,奴才去了裕王府,裕王爺恭領了聖旨,正在抄寫那六句話,還叫奴才代奏主子,他一定趕緊刻了匾送到六必居去。」 「裕王坦然否?」嘉靖閉目問道。 「回主子萬歲爺。」陳洪立刻答道,「聽奴才傳旨的時候,裕王爺那真是誠惶誠恐。」 「對你還客氣嗎?」嘉靖又問道。 陳洪:「回主子萬歲爺,裕王對奴才豈止客氣,真是賞足了奴才的臉,當場解下了身上的玉珮賞給了奴才,還問了幾遍主子仙體安否。」 嘉靖:「馮保呢?送去了嗎?」 陳洪:「回主子萬歲爺,馮保已經送到朝天觀,交給了管事的太監。」 嘉靖沉默了。 陳洪在門外用耳朵在等著下面即將發生的變化。 呂芳這時爬了起來,從金盆裡絞出一塊雪白的面巾雙手遞給嘉靖:「主子,該淨面了。」 嘉靖突然手一揮,把呂芳遞過來的面巾揮落在地,望向門外:「挨了罵還是挨了打!露出你的原形,讓朕看看,也讓老祖宗看看!」 呂芳僵在那裡。 陳洪一聲不吭,依然躲跪在隔門外,有意磨蹭著不進去。 嘉靖望向了呂芳:「老祖宗,他這是怕你呢。你叫他進來吧。」 呂芳撲通一聲又跪倒了,只是跪著,沒有回話。 「主子千萬不要委屈了老祖宗!」陳洪這時慌忙從門檻上爬了進去,爬到離嘉靖約一丈處,連磕了三個頭,伏在那裡,「奴才確實沒有挨誰的打也沒有挨誰的罵,當著主子奴才不敢說假話。」 虧得他想,那頂宮帽罩在滿頭的白絹上哪裡戴得穩?他早就換了一根長帶子從帽沿兩側緊緊地系在下頜上,高高地頂著卻也不會掉下來。 這副樣子卻還說沒有挨打沒有挨駡,嘉靖都懶得問了,只望著他,目光裡的火苗卻隱隱閃了出來。 倒是呂芳問話了:「陳洪,是什麼就說什麼。是不是馮保那個奴才撒賴,激哭了世子,你不得已責罰自己?」 陳洪又碰了個頭,卻不回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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