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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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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更急了:「徐相,那麼多官員的欠俸,北邊南邊戰事的軍需,還有好幾個省的災荒流民都急等著用這筆錢。到底批了還是沒批,總有句話。」 「吏部各官的欠俸,兵部所擬的軍餉,還有遭災和徵稅過重省份返還百姓賦稅的奏呈都批了紅。」徐階輕輕說出了這句話。 四個人一振,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黯了。因徐相說完這話兩眼怔怔地望著門外,目光全是虛的。 高拱是最能感覺個中精微的人,立刻想到了那份最重要的票擬:「工部給皇上修殿的票擬還有戶部撥給宮裡用款的票擬沒有批紅?」 徐階慢慢把目光從門外收了回來,虛望向他:「是呀!」 「皇上嫌給宮裡撥的款少了?」高拱又急問。 徐階既不答話也不點頭,目光還是虛望著高拱,這也就是默認了。 李春芳總算接聲了,先歎了口氣:「這兩項沒批紅,前面三項批的紅也等於沒批。」 四個人立刻又氣餒了。 「請問師相。」趙貞吉直望徐階的目光了,「是不是有其他原因,比方是那個海瑞在六必居妄議聖意,引起了皇上不悅?」 趙貞吉的猜測也不盡是對海瑞夙無好感,而是以心度心,將海瑞當時多次引起自己的不快聯想到了嘉靖此時的不快。 「不要妄自揣測。」徐階對這個話題極為敏感,立刻止住了趙貞吉。 「說到底還是撥給宮裡的錢確實太少了。」徐璠小心地站了起來,低著頭,「父親,可否讓兒子將昨天的話說完?」 徐階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議國事就議國事,什麼父親兒子!這裡是內閣,說了多次,到這裡來你只是工部侍郎!」 「是。」徐璠頭更低了,「工部替皇上修的那幾座殿都兩年多了,才修了一半,朝天觀玄都觀的擴建從去年打了地基到今年就一直無法動工。現在又七月了,急需的石材都必須搶在入冬前運到京裡來。這次再不撥足了款,工程明年也完不了,工部交代不過去,內閣也交代不過去。昨日我就說了,近千萬的銀子給工部才一百六十萬兩,又要修宮,又要修觀,石材又必須要用大理石花崗岩和紅木檀木,怎麼算至少也差一百五十萬,我的話沒說完就被擋了回來。這樣的賬呈上去,不批紅也是意料中事。就算真批了這個紅,工部也完不了這個工。」 這才是一語中的,徐階自然不會接兒子的言,便把目光望向了那三個人。 高拱一臉的陰沉,趙貞吉一臉的憂重,李春芳則沒有表情。 徐階只好點名了:「李閣老,徐璠的話你怎麼看?」 李春芳不得不表態了:「要麼再仔細算算,看能不能從那幾項開支裡再擠出一百五十萬給工部。」 事關皇上,差使又是老師和師弟在當,趙貞吉當然不會駁這個提議。幾雙眼睛便都望向了高拱。 高拱從來心裡便瞧不起這位甘草次相,這時見他如此顢頇,再忍不住心中那股急火,直盯著李春芳:「錢都在這裡,那你出個主意,是砍掉百官的欠俸,砍掉兵部的軍需,還是讓災區的百姓和多征賦稅的流民餓死?」 李春芳:「我說了,能不能再仔細算算。」 高拱不再看他,轉望向徐璠:「那你們工部說,砍哪一塊給你。」 徐璠:「回高大人的話,下官只管皇上宮裡的工程,這些當然應該由內閣和戶部斟酌商議。」 「怎麼斟酌?怎麼商議?」高拱再也不願和他們這般無聊地周旋,倏地站了起來,「國事蜩螗如此,我們還在這裡扯皮!我兼管著吏部,外省的不說,京官裡就已經有好些人在米行裡賒了半年的糧米,有些還拖欠著房租,六品七品的朝廷命官天天被債主追著討債,天天有好多官員跑到我家裡抹眼淚,我不見不行,見了他們也只能沉默對之。更有兵部,俞大猷戚繼光他們在福建廣東天天和倭寇血戰,薊遼總督那邊也是軍情如火,催餉的奏疏全堆在張居正那裡,李閣老你難道一份都沒有看到?趙大人管戶部,昨天也說過,受災的省份和苛政賦稅的州府再不救濟,只怕要激起民變!現在好了,議來議去就只為了一個工部,只為了修那幾座殿和那幾個道觀!」說到這裡他乾脆直視徐階:「徐相,您老身為首輔,總應該在皇上那裡爭一爭。還有我們這些人,身為大臣總要對得起大明的江山社稷和天下蒼生!」 「高閣老這話我不盡認同。」趙貞吉必須挺身為老師分辯了,「你怎麼知道徐相就沒有在皇上那裡盡忠進言?說到爭,高閣老也可以去爭,我們都可以去爭。春秋責備賢者,但徐相一個人也擔不起大明的江山。」 「那就一起擔!」高拱可不吃他這一套,「我這就上疏,你趙貞吉也這就上疏,六部九卿,還有那麼多給事中和禦史都可以上疏。還說海瑞妄議聖意,人家一個小小的戶部主事,一進京就敢針砭朝弊,我們卻一個個只圖自保,真是滿朝汗顏。筆墨現在這裡,趙大人,我和你這就帶頭上疏,你敢不敢!」 趙貞吉一向理學自居,其實早就「權」多於「經」,偏又放不下理學的架子,這時被高拱一逼,那張臉立時紅了:「只要於事有補,高大人憂國,我跟上就是。」 「不是負氣的時候。」徐階面憂重重,立刻打斷了他們的爭執,「眼下誰都不能上疏,一句話也不能說。」 高拱已然熱血沸騰:「就為了自保,還是為了什麼!」 「為了我大明的千秋萬代!」徐階的語氣也加重了,「你們既然都說海瑞那件事,我就明說了吧。我離宮的時候,皇上已然下旨,命裕王將海瑞在六必居寫的那幾句話立刻抄寫刻匾掛到六必居去,並且斷言,海瑞是誠何心,我們這些人是誠何心只有裕王知道!」 所有人聽了都是一怔,高拱也是一怔。 「同時,馮保也被逐出裕王府遣發朝天觀了!」說到這裡徐階動了感情,「誰不知道馮保在裕王府是世子的大伴。世子才五歲,孩童何辜?肅卿,你我這樣的朝廷大臣走了一個還有一個,可皇上現在只有一個兒子一個孫子!你我可以豁出去爭,但總不能動搖大明的根基吧!」 高拱這才知道,嘉靖一竿子掃下來,竟不惜傷到自己的兒子和孫子身上了,立時變了臉色,怔默在那裡。 「忝列首輔,我如何不想既為君父分憂,又為天下著想。」徐階此時的語調已十分哀傷,「上午奏對也就一個時辰,皇上就發了兩次病,後一次幾乎昏厥,聖、聖體已經……堪憂了!」眶中的淚花隨之閃了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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