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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九


  呂芳接著走到宮女面前,從左首第一個託盤裡拿起了一雙筷子,在那個碟子裡夾出一塊醬菜放在託盤邊,然後依次走去,從每個碟子裡都夾出一塊醬菜放在每個託盤邊。

  八個宮女都低下了頭,吃掉了各自託盤邊上那塊醬菜。

  呂芳這才將一碟碟醬菜端上小桌。

  呂芳:「都出去吧。」

  八個宮女:「是。」爬起來都躬身退了出去。

  呂芳先捧起了嘉靖面前那只碗,兩勺粥盛進碗裡,離碗邊恰好留出兩分,捧到嘉靖面前雙手放在桌上,接著去拿嚴嵩那只碗。

  嚴嵩立刻站了起來:「不敢消受,讓我自己來吧。」

  徐階這時也站了起來:「嚴閣老的和我的都讓我來盛吧。」

  「都坐下吧。」嘉靖開口了,「不要看那麼多人叫他老祖宗,在這裡他就是奴才。你們才是朕的大臣。讓他盛。」

  嚴嵩和徐階這才又輕輕坐下了。

  呂芳給嚴嵩和徐階都盛上了粥。

  嘉靖拿起了碗裡的勺,舀了半勺送到嘴邊。

  「燙。主子慢點喝。」呂芳招呼著。

  嘉靖將半勺粥送進去,卻含在嘴裡,慢慢含了好一陣子才咽了下去。

  嚴嵩和徐階這才拿起勺也舀了半勺粥送進嘴裡。

  嘉靖望著他們:「養生無過津液。先在嘴裡含含,把津液引出來,再咽下去,可以長生。」

  兩個人這時的粥都在嘴裡,又不得不回話,那句「是」字便答得含糊不清,也模仿著嘉靖把那半勺粥在嘴裡含了好一陣才咽了下去。

  嘉靖也不再說話,三個人默默地喝粥。一陣子,嘉靖嚴嵩徐階面前的那大半碗粥都見了底了。八碟醬菜也都各吃了些,每個碟子裡還剩有大半。

  呂芳給嘉靖那只碗又盛了半碗粥,接著拿起了嚴嵩那只碗。

  「謝過呂公公,老夫已經夠了。」嚴嵩伸出手蓋住了碗,轉望向嘉靖,「啟奏聖上,罪臣有幾句話想單獨向聖上陳奏。」

  嘉靖望了他好一陣子,從他的眼裡似乎望出了他的心思,於是轉望向徐階和呂芳。

  徐階默默站起了,退了出去。

  接著,呂芳也退了出去,還把門也帶上了。

  嚴嵩慢慢站起了,從袖中掏出了一塊絹,那塊絹上紅紅密密寫滿了人的姓名。

  嘉靖卻不去接那絹,而是望著嚴嵩。

  嚴嵩:「老臣有罪,罪在臣一身。諸臣有罪,罪在嚴世蕃羅龍文鄢懋卿,還有一些貪而無厭之人。有些人當遭天譴,有些人萬望皇上保全!」說到這裡他雙手將那塊絹遞了過去。

  嘉靖不得不接了,接過來默默看去——第一個名字便醒目地寫著胡宗憲!接著底下還有許多名字。

  嚴嵩繼續說道:「罪臣掌樞二十年,許多人不得不走罪臣的門路,可罪臣也沒有這麼多私黨。有些人罪臣是為皇上當國士在用,他們肩上擔著我大明的安危,擔著我大明的重任。有些人身上現在還當著皇上的差使,許多事都要他們去辦,也只有他們能辦。」

  「知道了。」嘉靖將那塊絹塞進了衣襟裡,接著拿起磬杵敲了一下銅磬。

  徐階和呂芳又進來了。兩個人心中忐忑,面上卻不露任何聲色,進來後,都站在那裡。

  嘉靖也不再叫徐階入座,而是望向嚴嵩:「嚴嵩。」

  嚴嵩:「罪臣在。」

  嘉靖望著他:「聽說你今兒早上想給六心居題塊匾,那個老闆不要。有沒有這回事?」

  什麼事都瞞不過這位皇上,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這件小事這麼快他居然也知道了,而且在這個時候提起,徐階呂芳立刻料到又有亂石鋪街了!

  嚴嵩卻立刻有了心靈感應,眼神也亮了許多,望向嘉靖:「回皇上,確有此事。人之常情。」

  「朕不喜歡這樣的常情。」嘉靖飛快地接過話頭,「呂芳,準備筆墨,讓嚴閣老在這裡寫,然後蓋上朕的寶章,送到那個醬菜鋪去,限他們今天就刻出來,明早就掛上。」

  這句話一出,不只是嚴嵩心潮激蕩,徐階大出意外,連呂芳都有些感到突然。

  「都準備著呢。」呂芳總是能在第一時間順應嘉靖的突變,立刻答道。

  精舍裡各種尺寸的上等宣紙都是常備,呂芳立刻從牆邊的櫥格裡抽出了一張裁成條幅的宣紙擺到了禦案上,硯盒裡的墨也是用上等絲綿浸泡著,這時擱到香爐上略略一烤,也就熔化了。

  做完這些,呂芳對嚴嵩說道:「嚴閣老請吧。」

  嚴嵩這時有些邁不開步,徐階走了過去,攙著他走到了禦案邊。

  呂芳將那支鬥筆也已在溫水中燙開了,遞給了嚴嵩。

  嘉靖也慢慢走到了禦案邊,看嚴嵩題字。

  握住了筆,嚴嵩便凝聚了精力,在硯盒裡蘸飽了墨,又望瞭望嘉靖。

  嘉靖滿眼鼓勵的神色:「寫吧。」

  「是。」嚴嵩左手扶著案邊,右手凝聚了全身的心力,一筆下去,寫下了「六」字那一點。

  「寶刀不老。接著寫。」嘉靖又鼓勵道。

  嚴嵩接著寫了一橫,又寫了一撇,再寫了一點——那個「六」字居然如此飽滿有力!

  「好!」這一聲讚歎,徐階叫出來時顯得十分由衷。

  嘉靖斜望了一眼徐階,露出讚賞的眼神。

  嚴嵩又蘸飽了墨,一氣寫出了「心」字。

  心中再無旁騖,嚴嵩又蘸墨,寫出了最後一個「居」字!

  三個字筆飽墨亮,連嘉靖在內,徐階呂芳的目光都緊落在那幅字上,精舍裡一片沉寂。

  嚴嵩這才又抬起了頭,望向嘉靖。

  徐階和呂芳也都悄悄地望向嘉靖。

  嘉靖卻依然望著那幅字,沉默無語。

  「都好。」嘉靖終於開口了,「就是『心』字不好。」

  嚴嵩:「那罪臣重寫。」

  嘉靖:「不是字不好,而是名不好。為什麼要寫成『六心居』?」

  嚴嵩:「回皇上,這個店是趙姓六兄弟開的,因此起名『六心居』。」

  嘉靖:「六個人便六條心,這就不好。人心似水,民動如煙。我大明現在是六千萬人,照他們這樣想,那便是六千萬條心。朕替你出個主意,在『心』字上加一撇,把『心』字改成『必』字!六合一統,天下一心!」

  「皇上聖明!」徐階第一個在嘉靖的身邊跪下了。

  嚴嵩再也忍不住了,眼中終於滲出了濁淚,扶著禦案也要跪下。

  「不用跪了。」嘉靖阻住了他,「改吧。」

  「是。」嚴嵩左手扶著禦案,右手將筆又伸到墨盒裡蘸飽了墨,探了探,憋足了那口氣,在「心」字中間寫下了濃濃的一撇!

  「好!蓋上朕的寶章!」嘉靖大聲說道。

  「是。」呂芳到神壇上把嘉靖自封的那三個仙號的禦章都捧了過來,「啟奏主子,用哪一枚寶印?」

  「為臣要忠,為子要孝。就用『忠孝帝君』那枚寶印。」嘉靖說道。

  「主子聖明。」呂芳把裝著禦印的盒放下,從裡面雙手捧出了「忠孝帝君禦賞」那枚章,走到那幅字前,在朱砂印泥盒裡重重地印了印,然後又伸到嘴邊呵了一口大氣,在條幅的右上方端端正正地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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