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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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這才慌忙登上臺階,在門邊大聲稟道:「閣老,徐閣老到了!」 嚴嵩放下了手裡的書:「扶我起來。」 那管事走了進去,去扶嚴嵩。 「不用起了,閣老快坐著。」徐階已經快步走了進來,在他身邊輕輕扶住了他的手臂,接著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望著還站在那裡的管事,「曉風這麼寒,為什麼開著門?出去,把門關上。」 「是。」那管事出去把門關上了。 徐階轉過頭來,發現嚴嵩兩眼茫茫正望著他。 「閣老應該都知道了吧?」徐階兩眼低垂著問道。 「都知道了。」嚴嵩仍然望著他答道。 徐階從袖中掏出一本奏疏:「這是都察院禦史鄒應龍參東樓他們的奏疏,皇上叫我帶來請閣老看一看。」 嚴嵩接過了那本奏疏,依然望著徐階:「徐閣老看過了嗎?」 徐階:「也是剛才看到的。」 嚴嵩眼中露出一點含笑的光:「你看了我就不看了。」說到這裡他突然將那只老手向徐階伸了過去。 徐階開始還愣了一下,見嚴嵩一直望著自己,又見那只長滿了老人斑的手一直伸在那裡,便將自己的手也伸了過去。 嚴嵩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背:「一切都拜託閣老了。」 八十多的人這一握居然還如此有力,徐階的手被他緊緊地握著,心裡驀地冒出一股噁心,面容卻滿是同情:「東樓他們有些事做的是太過了。二十年的宰相,閣老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皇上不會忘記,我們也不會忘記。」 嚴嵩把手慢慢抽了回去:「徐閣老這句話讓嚴某欣慰,更讓嚴某愧疚呀。二十多年在我手裡倒下去的人是太多了……做我的副手,能熬到我倒下,徐閣老你是個難得的厚道人哪。」 徐階眼瞼低垂。 嚴嵩:「我是怎麼處置?是去詔獄,還是由徐閣老押送我出京?」 徐階:「應該都不至於。皇上叫我來,是讓我請閣老進宮的。」 嚴嵩耳朵本就背,這時一半是沒有聽清,一半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還願意見我?」 徐階提高了聲音:「是。皇上昨夜還一直惦記著閣老呢。」 嚴嵩眼睛裡似要閃出淚花,卻生生地忍住了,語氣依然十分平靜:「約了時辰嗎?」 徐階:「皇上說了,閣老什麼時候去都可以。」 嚴嵩:「那就請徐閣老稍等等。」 徐階望著他。 嚴嵩:「皇上喜歡吃六心居的醬菜。每季新出的醬菜老臣都要給皇上送去一壇。今兒正月十六,應該天一亮六心居就會把春季的醬菜送來。今年看樣子是不敢來了。」 徐階驀地想起了什麼,起身走到門邊,開了一扇門:「來人!」 一個書辦立刻從院子裡趨到門邊:「回閣老,小人在。」 徐階:「到府門外看看,六心居送醬菜的人來了沒有。如果沒來,立刻去傳我的話,催他們把新醃的醬菜即刻送進來。」 「是。」那書辦答著奔了出去。 嚴嵩嘴唇動了動,看著徐階似乎想說什麼,但又什麼都沒說。 大約半個時辰,二十壇醬菜都被抬到了書房門外,占了好大一片院落。 六心居當家的老闆是個中年人,被領到這裡,卻不敢進去,跪在院子裡大聲說道:「小民拜見閣老。今年小鋪醃制的各式醬菜一共二十壇,奉閣老之命,都送來了。」 正如嚴嵩所料,昨夜提刑司鎮撫司圍了嚴世蕃幾個人的府邸,不到天明已傳遍了京城,如果徐階不派人傳話,這老闆今天打死了也不會再送醬菜來。因徐階傳喚,此時不得不來。這時遙遙望見書房裡既坐著嚴嵩也坐著徐階,他口稱閣老自然不錯,而平時應該說的「敬獻閣老」這時改成了「奉閣老之命都送來了」,這個閣老自然指的就是徐階了,更加沒錯。虧他這時竟能琢磨出這幾句難說的話,總算說得滴水不漏。說完,他便低頭跪在那裡,再也不動。 這幾句話嚴嵩也聽到了,坐在那裡茫茫地向門外的院子望去:「是趙老闆嗎?進來吧。」 從這裡可以看到,那個趙姓老闆依然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嚴嵩望向了徐階:「他怕見我了。徐閣老,煩你叫他進來吧。」 徐階只好望向門外:「嚴閣老叫你,你沒有聽到嗎?」 「是。」那趙老闆這才應了一聲,萬般不情願地爬了起來,走到了門邊,再不肯進來,就在那裡又跪下了。 「趙老闆。」嚴嵩又叫了他一聲。 「在。」那趙老闆這個在字答得有如蚊蠅,頭卻依然低在那裡。 徐階:「閣老叫你,抬頭回話!」 「是。」那趙老闆不得不抬頭了,卻只望向徐階,不看嚴嵩。 嚴嵩依然嘮叨著:「二十多年了,難為你每年幾次給我送醬菜。記得你多次說過,想請我為你的店面題塊匾。今天我就給你寫。」 那趙老闆立刻伏下頭去,慌忙答道:「小民一間小店,做的都是平常百姓的生意,怎敢煩勞官家題匾。萬萬不敢。閣老若無別事,小民就此拜別。」說著磕下頭去。 嚴嵩笑了,笑出了眼淚,轉望向徐階:「徐閣老你都看見了。平時,多少人千金求老夫一字而不可得。現在,老夫的字白送人,都沒人敢要了。回去吧,今後老夫也不會再煩你送醬菜了。好好做生意,皇上也喜歡吃你們的醬菜呢。」 那老闆連忙磕了最後一個頭,爬了起來,低頭躬身退了出去。 「來人。」嚴嵩這一聲竟然叫得中氣十足。 他的一個管事進來了,望著他滿臉黯然。 嚴嵩:「挑一壇八寶醬菜,我要敬獻皇上。」 今日嘉靖的蒲團前多了一張從裡面透出紅來的印度細葉紫檀小方桌,桌子上擺著三副碗筷:那碗是汝瓷官窯的極品,是為開片粉青瓷,薄得像紙,乍看一片青色,細看從青裡又透出淡淡的粉紅。據說這粉青瓷在汝瓷官窯裡也只出過一窯,是天賜的神品,之後,汝窯雖也出過紅青藍青卻再也沒有出過粉青。碗裡的三把勺也是定窯的變窯極品,外釉通體素白,從裡面卻透出淡淡的暈黃。這時三把勺擱在三隻碗裡,宛如三片橢圓的月亮浮在粉青的水中!那箸平常些,是象牙鑲銀的箸,箸尖上的包銀擦得鋥白閃亮,箸身的象牙從裡面透出閃亮的黃來,主要是為了拿起來稱手,又能防毒。 嘉靖依然坐在蒲團上,嚴嵩依然坐在東面上首,徐階還是坐在西面下首,一如平時三人的座次。 嘉靖的目光帶著複雜的眼神終於望向了嚴嵩。嚴嵩微低著頭,徐階是一直就低著頭,二人都知道,這位主上要發感歎了。 「百姓苦哇。」一如往常天心難測,嘉靖發出的這句感歎說的卻是百姓,「一年到頭也就盼著過年,可一眨眼正月十五就過去了。到了今天,許多人家的鍋裡只怕連油星都見不著了。想著他們,我們這一頓也吃素吧。知道今天嚴閣老會給朕送來八寶醬菜,朕昨夜就告訴了禦廚,叫他們熬了一鍋八寶粥。呂芳,上膳吧。」 「是。」呂芳今日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上膳。」 兩個太監在前,抬著一隻已經沒有絲毫煙氣的紅炭火爐,那鍋粥便坐在火爐上,被兩個太監跪放在小方桌的前方。 接著是八個宮女每人擎著一隻託盤進來了,進來後一邊四個都在隔條門兩邊也跪了下來。每只託盤上竟然都只有一小碟醬菜,虧她們這麼快就從罎子裡把八寶醬菜都分了出來。 呂芳先走到那鍋粥前,拿起勺攪了攪,然後舀起一勺。 兩個抬粥的太監跪在那裡,各人從懷裡掏出了一隻淺口小碟,雙手捧起,呂芳將那勺粥倒了一半在左邊太監的小碟裡,又倒了一半在右邊太監的小碟裡。 兩個太監捧著碟把粥送到嘴邊喝了。 呂芳又望了他們片刻:「出去吧。」 兩個太監躬身退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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