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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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似乎下了最後的決心:「呂公公那裡我寫信,叫馮保送去。他是幫我,還是幫嚴氏父子,聽天由命吧。」 轉眼又是一個正月十五了。嘉靖自搬到西苑以來,每年正月的初一到十五都要閉關清修。嘉靖四十年打死了欽天監的監正周雲逸以後,從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他閉關清修了半個月,祈來了那場大雪。今年除了初一設了那一壇羅天大醮,從初二才開始閉關。今天申時該是他出關的時候了。 正如嚴嵩所料,往年逢單日是呂芳在精舍裡伺候他,逢雙日是陳洪在精舍裡伺候他。今年由於除掉了初一那天拜醮,初二是呂芳當值,初三是陳洪當值,輪下來到了初十五又是陳洪當值了。這一天也就是最要緊的一天。出關後嘉靖的第一道旨意便成了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關鍵。 陳洪守在精舍的那一副條門外,便顯得格外的緊張也透著十分的興奮。他面前一個紫銅鼎內檀香木在燃著明火,火上坐著一把偌大的紫銅水壺。只待裡面銅磬聲響,他便要提著熱水,去給萬歲爺溫開手腳,熨熱顏面。 「當」的一聲,銅磬響了! 陳洪激靈了一下,連忙提起了那把紫銅壺,感覺到自己有些慌亂,又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了出來,這才高聲祝道:「奴才恭祝主子萬歲爺出關!」祝罷,輕推開那扇門,拎著銅壺走了進去。 紫銅壺裡的熱水倒進了架上的金盆裡,陳洪比呂芳年壯些,幹這些活就顯得更為麻利。只見他拿起一塊純白的淞江棉布面巾攤開浸到熱水中,提起輕輕一擰,拎到面巾裡的水恰好不滴下的程度,雙手握著疾步趨到蒲團上的嘉靖面前,展開面巾包住了嘉靖那雙乾柴般的手,半松半緊地握著,這名之曰溫手。如是這般,陳洪往來奔走,一共用了七塊面巾將嘉靖拈了十四天法指的手終於溫得鬆軟了。 他又提起了銅壺裡的水倒進了另外一個金盆,拿起另外一塊更大的純白淞江棉布面巾浸到水中,輕輕一擰,走到嘉靖面前雙手奉了過去。 嘉靖接過面巾,自己攤開了,蒙上了面部。此名之曰開面。 少頃,嘉靖將面巾遞給了他。陳洪接了,放回金盆中。把紫銅壺裡剩下的熱水倒入一個銀盆,端到嘉靖蒲團前的地上,接著替他脫了襪,捧起他的腳放入熱水裡。 「正月初一,那麼多人不給朕上賀表的事有說法了嗎?」嘉靖雙腳泡在熱水裡,金口開了。 「是。」陳洪從袖中掏出一折約二指寬的條陳,奉了上去。 「誰的條陳?」嘉靖手裡拿著條陳,先問陳洪。 陳洪低下了頭:「回主子萬歲爺,嚴閣老嚴嵩的奏陳。」 嘉靖又深望了他一眼,急忙打開了折著的條陳看了起來。 陳洪站在那裡,渾身的骨架都開始收緊了。 果然,嘉靖將那個條陳狠狠地摔在地上:「好哇!欺天了!」 陳洪撲地跪倒:「主子萬歲爺千萬不要動了真氣,傷了仙體。」 嘉靖緊盯著他:「現在幾時?」 陳洪:「回主子萬歲爺,現在申時末酉時不到。」 嘉靖:「那離正月十六的子時也就三個時辰了。去,調集提刑司鎮撫司的人,分作三路,過了正月十五散節,立刻拿人!」 「是!」陳洪這一聲答得有些顫抖,緊接著他又試探地問道,「啟奏主子萬歲爺,都拿哪些人?」 嘉靖目光一閃:「子時再說。」 陳洪:「是。奴才再啟奏主子萬歲爺,這件事奴才是否應該稟告呂公公。」 嘉靖沉默少頃,眯著眼望向陳洪:「這件事還要讓呂芳知道嗎?」 「是!」陳洪這一聲答得好是洪亮。接著他磕了個響頭,退到門邊,一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嘉靖望著他精力彌散的背影,眼中的光慢慢收了。 京諺云:「正月十五雪打燈,八月十五雲遮月。」 因嘉靖四十年臘月的雪下過了頭,嘉靖四十一年除了初七初八下了兩場小雪,此後一直到正月十五都罕見地沒有下雪。天上的雲也薄了,時或還能看見月亮。這就使得京城多處的燈市比哪一年都紅火。煙袋斜街是北京城少有的斜街之一,不遠處什刹海便是京城最繁華的燈市,這裡雖被拐彎處擋著,見不著燈火,但抬頭便能看見被燈火照得通明的天空,和飛上天空五顏六色散落的焰花。 戌牌時分,多數人都觀燈去了,斜街的街面上只有少數婦人老人帶著孩童在處處掛著大紅燈籠的門前燃鞭炮、放「起火」、點「二踢腳」。地上點燃的「起火」在冒著焰花,不遠處天空也在繽紛地落下焰花,間雜著砰的一聲「二踢腳」呼嘯著竄到街面的空中再響一聲,怎一個樂字了得!大人小孩都明白,瘋了這一晚,明日就要「收放心」了。 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街面上放焰火爆竹的大人小孩還沒緩過神來,便看見從街的兩頭拐彎處同時出現的兩隊官兵。 「進去!都進屋去!」 「官府有公幹!所有人都回避了!」 畢竟沒有散節,兩頭領兵的隊官還算客氣,只是大聲吆喝。 那些婦人老人嚇得連忙抱的抱拉的拉把自己的孩子帶進門去,一條條門都關上了。 兩隊官兵幾步一個,把條煙袋斜街封鎖了起來。接著一個隊官帶著一群兵奔向門口掛著「高宅」燈籠的宅門口站定了。 接著,一群官兵護著一頂八抬大轎從東面奔來了。 那頂轎在高府宅門口停住了,轎杆一傾,走出來的竟然是嚴世蕃! 半個時辰前他接到了陳洪的消息,知道子時要抓人,為防萬一,他親自出馬帶著刑部的官兵來捉拿高翰文和芸娘了! 把門的隊官立刻猛叩著門環:「開門!開門!」 芸娘這時正端著一碗元宵剛走到前廳的門邊,突然被震天亂響的門環聲怔在那裡。 前廳的書桌邊坐著高翰文,聽到了院門的敲擊聲慢慢放下了手裡的書,向門外望去。經浙江那一番挫跌,在詔獄裡又坐了幾個月的天牢,這時的高翰文已不復當時的少年風采,頜下已經長出了好些鬍鬚,眼裡多了幾分深沉,更多了幾分淡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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