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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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年恰恰相反,冬至前五天,北京城裡城外一早就突然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這于年成自然是天大的祥瑞,可讓各漕運衙門慌了神,京杭大運河只有一條,當年運往北京的最後一批漕糧漕銀尤其是供應宮裡的貢物都得抓緊在這幾天搶運完畢,否則河道結冰,便是誤了天大的差使。因此這一天運河通州一段滿河是船,竟造成了蔽河擁塞的現象。 大雪漫天彌江,這條船到那條船一丈遠便瞧不清對方的情形,又都搶著水深的河道急著往前走,於是到處都起了喝罵聲,叫對方避開,有兩條船上都是官差,甚至互相抄起了船篙打了起來。 「你狗日的瞎了眼,戶部南直隸司押漕銀的船也敢不讓!」一條船上幾根篙子向對方亂戳亂撲,大聲喝罵。 「你狗日的才瞎了眼!老子是工部的船,裝的都是為宮裡修殿的料,你也敢爭!」這條船上的人氣焰更張,幾根篙子也向對方反戳反撲過去。 這一處起了爭鬥,影影綽綽還有遠處近處都起了各船的爭鬥聲。 突然河面上響起了巨響的銃炮聲,雪霧雖濃還是能看見好大一團的火光在河面上方閃亮。緊接著放銃炮的那個船隊上又響起了大鑼聲! 好些爭鬥的官船都停止了爭鬥,白茫茫地向放炮響鑼處望去。 那個船隊好大,旗子上的字這時是看不見,可高高的桅杆上的燈籠還是隱約可見「都察院」、「總鹽運使司」、「鄢」的名號! 這是奉旨南巡欽差大人鄢老爺的船隊來了,爭吵的官船自覺不自覺都開始往河道兩邊避讓。 在河上行駛的那些民船商船上的老闆更是都慌了,各自吆喝著自己的船工: 「靠岸!靠岸!讓官府的船先走!」 鄢懋卿的船隊在大雪中占了運河正中的河道浩浩蕩蕩駛來了! 獨有一條客船仍然不管不顧調整了風帆,輔之以槳繼續行駛,可還是在大雪的河中被周遭的船逼住了,欲行難行,眼看著要跟兩邊的船碰上了,爭鬥在所難免。 船艙內一個高大的身影鑽出來了,站到船板上,伸出那只蒲扇大的手掌去接天上飄下的雪——這人竟是押解齊大柱進京的錦衣衛那頭。 船工其實都是浙江臬司衙門換了便服的官兵,一個隊官見他出來立刻趨了過去:「大人,跟不上了,我們是否要亮出名號?」 一片好大的雪飄然落在錦衣衛那頭的掌心中,錦衣衛那頭望著那片雪:「『燕山雪花大如席』呀!」 那個隊官睜大了眼,詫異地望著錦衣衛那頭,有點不相信這句文縐縐的話是從這個大內高手嘴裡說出的,伺候了一路,此人居然還會念詩? 「不要亮名號,往前走就是。」錦衣衛那頭依然捧著那片雪花這才答道。 那隊官:「大人,這樣走難免有碰撞,都是官船,爭吵起來我們怎樣說?」 「不要爭吵嘛。」錦衣衛那頭十分悠閒,「跟著前面鄢大人的船隊,不要落了。」 那隊官只好傳令:「擠出去!跟著前面的船隊!」 畢竟都是官兵,背後又有錦衣衛的靠山,這些人趁各條船避讓之際硬是竹篙齊出,撐著別人的船,聽著四處的罵聲,駛了出去,跟在鄢懋卿龐大船隊的後面不遠不近地駛去。 錦衣衛那頭這才又鑽進了船艙。 船艙內,齊大柱依然穿著上船時那件單衣長衫,臉上的鬍子也長出來了,背靠著船艙的隔板,閉眼箕坐在那裡。 另一個錦衣衛就坐在他身旁的不遠處,正掀開一扇窗望著船外的雪花。 錦衣衛那頭進來了,望了一眼齊大柱。 另一個錦衣衛放下了船窗頁子,站了起來。 錦衣衛那頭:「天冷了,把你的袍子拿一件給他穿上。」 那個錦衣衛走到靠艙壁邊一隻木箱前,掀開了,提出了一件棉袍,走到齊大柱面前:「穿上吧。」 齊大柱依然閉眼坐著:「不冷。」 錦衣衛那頭:「不冷也穿上。」說著接過那件棉袍往齊大柱面前一遞。 齊大柱睜開了眼,望向他。 錦衣衛那頭:「一路上我們也沒有難為你,快進京了,刑具也得戴上。」 「戴上吧。」齊大柱這才站了起來,接過棉袍穿上。 那個錦衣衛將一面枷又拿過來了,齊大柱將兩隻大手一併伸到身前,那錦衣衛給他套上了枷,一把鎖鎖了。 齊大柱又靠著艙壁坐了下去,閉上了眼。 自元代修了通惠河,京杭大運河的終點便從通州接達京師什刹海。明朝正統三年,在東便門修建了大通閘橋,這裡便已成了全國貨物直達京師最大的集散碼頭。到嘉靖時,每年僅朝廷和官府在這裡靠岸啟航的漕船就有兩萬條。年近歲末,大雪早至,許多南來的船隻都被迫在通州的張家灣碼頭下貨,但各部衙門能駛進通惠河到達這裡的船仍不在少數。河道上今天的擁堵自不用說,碼頭上前來接貨的車擔人流更是嚷成一片。但無論你是哪個衙門的,這時都被趕開了,擠靠在碼頭兩邊的岸上。碼頭被空了出來,戒備森嚴,井然有序。 官兵都戴上了大沿冬帽,挎刀執槍從河岸邊沿石階到碼頭頂端分兩列直立在紛飛的雪花中。 碼頭上那條大道停著好幾頂暖轎,還有二十輛戶部押漕銀的車。 碼頭頂端站著好幾個官員,都披著大紅面料出鋒的斗篷大氅,每個人的後面都有一個隨從舉著偌大的油布雪傘罩在頭頂,望著河道中鄢懋卿那支浩浩蕩蕩的船隊慢慢靠向碼頭。 ——嚴世蕃帶著羅龍文還有好幾個親信官員親自接鄢懋卿來了! 主船駛在全隊的最前面,一把傘罩著,鄢懋卿披著斗篷大氅走出了船艙,站到了船頭的甲板上,向碼頭上端遙遙可見的嚴世蕃幾個人雙手高拱。 就在這時,難以想像的情形出現了,一條客船眾槳齊飛,越過了鄢懋卿的船隊,越過了鄢懋卿那條主船,搶先劃向了碼頭! 碼頭上的官兵,船隊上的官兵都拿起了傢伙,準備要拿這條船! 快靠岸時,這條船的桅杆上升起了兩盞大大的燈籠,一盞燈籠上映著:「北鎮撫司」!一盞燈籠上映著:「詔獄」! 碼頭上,船隊上,拿著刀槍的手都軟軟地放下了。 「是不是押那個齊大柱的朱七回了?」反應最快還是嚴世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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