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二一二


  在緊靠碼頭的那條船上,海瑞把袍子的一角掖在腰帶上,袍袖也挽得高高的,正和船工一道,將遮蓋糧袋帆布上的一根粗麻繩穿過艙邊的鐵環緊緊一勒,打好了最後一個結。

  王用汲從船的那頭走過來了:「也就這麼多糧了,發船吧。」

  海瑞拍了拍手掌:「錐心。十年倭患,畢其功在此一役,眼下卻只抄出這麼點贓財,十船糧也就夠前方將士吃不到十天。」

  王用汲總能把苦地當做樂天,笑了一下:「那就讓前方慢慢打,我們慢慢查。前方多打一天,你我的欽差就多當一天,前方多打一年,你我在杭州就多待一年。一邊查贓款,一邊遊西湖,這可不是人人都能當到的美差。」

  海瑞早已習慣了王用汲這般笑談人生的作派,特認真地問他:「你說新的旨意下來,會不會讓我們立刻查抄鄭泌昌何茂才藏在另一些官員家裡的贓財?」

  王用汲:「那才是一注大財,可都是嚴家和京裡大員在浙江的份子。要是有這樣的旨意,胡部堂這一仗也打贏了,朝堂清流這一仗也就打贏了。」

  海瑞神情沉鬱了下來:「那嚴黨就不會讓胡部堂打贏這一仗。也就一兩天見分曉的事,全看皇上聖明了。發船吧。」

  王用汲大聲喊道:「發船!」

  二人一前一後走上跳板,走到了碼頭上。

  「發船!」

  「發船!」

  各條船上都傳來了號令聲。

  今晚恰好是順風,每條船的帆篷都拉起了。接著是收跳板,撐竹篙,糧船離了岸,帆篷便飽吃著風,向下游駛去。

  碼頭上只剩下了一小隊二十餘名執著火把的兵士,站在兩邊。海瑞和王用汲踏著石階向上走去。

  驀然,他們望見碼頭頂上兩盞燈籠,燈籠中間站著身穿便服的趙貞吉和譚綸。

  海瑞和王用汲的腳步同時停住了,對望了一眼。

  碼頭頂上,趙貞吉從身邊的親兵手裡拿過燈籠:「將那盞燈籠給譚大人,你們還有下面那些兵士都到四處去警戒。」

  另一個親兵立刻將燈籠遞給了譚綸,接著向碼頭兩旁的兵士喝令道:「撤到四周,遠處警戒!」

  碼頭兩旁執著火把拄著長槍的兵士立刻聽令轉身跑離了碼頭,在碼頭的四周分散站了。

  趙貞吉和譚綸各打著一盞燈籠,踏著石階向海瑞和王用汲走了下來。

  四個人在碼頭石階的中部碰面停住了,海瑞和王用汲揖了下去。

  今日趙貞吉的神態與往日顯然不同,目光中透著重重深憂,嘴角邊卻掛著無奈的笑容:「不必多禮了,有要緊事跟二位商談。靠水邊去說吧。」一邊說一邊還伸出另一隻手讓了讓,接著打著那只燈籠率先向碼頭靠水面處走去。

  海瑞王用汲同時望向譚綸。

  譚綸知他們要問什麼,點了下頭:「下面去談吧。」

  三人共著一隻燈籠,跟著走了下去。

  趙貞吉:「坐,請坐。」招呼著自己先在水面前的石階上坐下了。

  「坐吧。」譚綸也坐下了。

  海瑞和王用汲便在他們身後那級石階的兩側坐下了,望著二人的頭背,望著他們用手擱在膝上那兩盞燈籠發出的光。

  兩盞燈籠照著黑沉沉的水面映出不到一丈方圓的波光。

  「朝廷的旨意下了,天黑前到的。」趙貞吉的背影。

  王用汲望向海瑞,海瑞只盯著趙貞吉。

  趙貞吉:「鄭泌昌何茂才斬立決,家財悉數抄沒。」

  又是斷句,海瑞和王用汲默默地等他說下去。

  趙貞吉:「趙貞吉譚綸海瑞王用汲一干欽案人員尚能實心辦差,查辦江南織造局浙江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貪墨巨案,頗有勞績,著立刻將浙案具結呈報朝廷,內閣會同司禮監論功敘獎。」

  「什麼勞績?什麼功獎?」海瑞低沉的兩問,掠過黑沉沉的河面,蕩起一片回聲。

  王用汲低下了頭,譚綸也坐在那裡一動沒動。

  這一次趙貞吉也沉默著,好久才答道:「問得好。我已經寫好了請罪的奏疏,可你們不應受連累。剛才跟譚子理商量了,我們倆另外還聯名上了一道奏疏,保舉海知縣出任曹州知州,王知縣出任台州知州。小人氣長,君子也不能氣消。」

  譚綸立刻接言了:「朝廷要是不准這道奏疏,我和趙中丞一起辭職。」

  「多謝趙中丞譚大人的保舉。」海瑞剛才還近乎低吼的聲調現在顯出一片蒼涼,「但不知讓我們出任知州後還能為朝廷為百姓幹什麼?」

  趙貞吉:「當務之急是為胡部堂前方抗倭籌集軍需。秋後了,再苦一苦百姓,將今年該收的稅賦,尤其是桑戶的蠶絲稅收上來。軍國大事,百姓也能諒解。」

  海瑞站起了:「那麼多贓款不去查抄,還要再苦一苦百姓……趙中丞,譚大人,這幾個月海瑞作為你們的屬下多有不敬,屢添煩擾,今後再也不會了。曹州知州我是絕不會去做的,淳安知縣我今晚就寫辭呈。母老女幼,家裡那幾畝薄田也該回去種些稻子了。」說著便轉身撩袍向碼頭上走去。

  「剛峰兄!」譚綸倏地站起了。

  海瑞暫停了腳步。

  譚綸將燈籠遞給王用汲,一個人走了上去,面對著海瑞:「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鄢懋卿南下巡鹽了,第一站就是浙江。你就不想等等他嗎?」

  海瑞一震,也望向了譚綸:「子理兄你以為大明朝還有利劍嗎?再利的劍握在你們手裡也不過一把生銹的刀。說話難聽,請多包涵。」拱了下手提袍又走。

  譚綸一把扯住了他的袍袖:「你怕嚴黨了?」

  海瑞慢慢又轉過頭望向了他:「子理兄真敢說話呀。想留我也行,你們奏請朝廷讓我到江西去,到嚴嵩的老家分宜去當知縣,你去江西當按察使,可否?」

  譚綸被他的話逼住了。

  海瑞輕輕拿開了他的手,聲音卻有意大了,為讓下面的趙貞吉也聽到:「我的辭呈望趙中丞譚大人不要再壓!」

  說完這句海瑞再不回頭,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黑沉沉的碼頭之上。

  譚綸慢慢轉過了頭,望向依然坐在那裡的趙貞吉。

  趙貞吉也慢慢站起了,王用汲跟著慢慢站起了。

  突然,趙貞吉將手裡的燈籠往河裡一扔:「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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