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二一〇


  「我自己來吧。」黃錦待那當值太監擦了後背,在面盆裡又絞了面巾,便從他手裡把面巾拿了過來,自己擦脖子和前胸。

  「你出去。」陳洪的聲音在背後傳來。

  那當值太監慌忙低頭退了出去。

  黃錦的手停了一下,接著顧自擦著身子:「陳公公還不歇著?」

  「你不一直沒歇著嗎?」陳洪反問一句,走到他對面的椅子前坐下了。

  黃錦已然知道他要找什麼碴了:「嗨。難得曬個太陽,也就宣個旨跑個腿罷了。司禮監的事第一是老祖宗,第二便是你陳公公,當家的是你們,我們歇著不歇著都這樣。」

  「可不一樣。」陳洪說這話時臉色已經不好看了,「從太宗文皇帝開始,宮裡便定了鐵規矩,鎮撫司歸首席秉筆管,我現在就當著此職。今日你去鎮撫司,連個招呼也不跟我打,又說我是個當家的,又把我的家給當了,黃公公,這又怎麼說?」

  「原來說的是這回事,我賠罪。」黃錦一邊說著,一邊照舊去絞面巾擦身子,「可當時主子萬歲爺給老祖宗下了旨,老祖宗一出殿門就看見了我,叫我去宣旨,說是立馬放人。我要再來請你陳公公的示,便違了主子的旨。沒辦法,只好先破一破規矩。陳公公要問這個罪,我認了就是。」

  「上有主子萬歲爺,下有老祖宗,我敢問你的罪?」陳洪早就摸清了底細來的,也知他會拿上頭來壓自己,這時並不動怒,「可鎮撫司那邊向我報了,主子的旨意裡只說放高翰文,沒說放那個女的。現在那個女的在哪裡?」

  黃錦:「陳公公這個責問我倒真聽不懂了。主子的旨意裡是沒有說放那個女的,可當時抓高翰文的旨意裡也沒說要抓那個女的。那個女的是陪著高翰文進的詔獄,今日既有旨意放高翰文,當然一併放了。這也有什麼錯嗎?」

  陳洪眼中露出了凶光:「江南織造局的事,沈一石的事,全在那個女的肚子裡裝著,你放了她,是想替楊金水開罪,還是怕她抖出其他人什麼事?」

  黃錦:「在江南織造局伺候楊金水的人多了,跟沈一石打交道的人也不知有多少,莫非就這條理由都要抓起來?陳公公,浙江的事已經夠讓主子萬歲爺煩心了。老祖宗也不是沒打招呼,我勸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鎮撫司歸我管!」陳洪終於被激怒了,在茶几上拍了一掌站了起來,「你們今天少了一事,日後事情就都在我頭上。那個女的是你放的,我給你面子,你立馬給我把她抓回詔獄。」

  自從半個月前呂芳發去守永陵,陳洪露出了曹操模樣,黃錦便從心裡跟他劃地斷義了,上回治了他的心腹,便知道這場架遲早要吵,今天被他逮住了這個理由,不吵也收不了場了。遲吵是吵,早吵了今後見面也就再不用熱不是熱冷不是冷了。打定了這個心思,黃錦上身這時還光著,乾脆扯開了褲頭,將面巾伸進去擦著:「多謝陳公公給我面子。可這個差使是主子下給老祖宗的,要給面子陳公公還是去給老祖宗面子吧。」

  「休要拿老祖宗來壓我!」陳洪一把抓去,五指罩住了茶几上的茶碗,手哆嗦著直顫,「老子告訴你,我認乾爹的時候,你還在酒醋面局搬罎子呢!給臉不要臉,你去還是不去?」

  黃錦:「我是不要臉,總比戲臺上曹操那張白臉好些。」

  「你說誰是曹操!」陳洪哪裡還能再忍,抓起茶碗狠狠地向黃錦身邊那個面盆砸去!

  這一下砸得好重,茶碗砸在面盆裡,穿過水面仍然碎成幾塊,茶碗裡的水,面盆裡的水一齊濺了出來,把黃錦那條褲子濺得又是水又是茶!

  緊接著,黃錦一腳將面盆向陳洪方向踢去!

  一面盆的水連著那只面盆踢飛向陳洪,陳洪想退又被身後的椅子擋住了,那面盆直砸在腳邊,一身的袍子上也立刻全是水,全是茶!

  「反了你狗日的!」陳洪咆哮了,撲了過來,便劈頭扇向黃錦。

  黃錦這時上身光著,手還提著褲子,無法還手,只得將頭一閃,這一掌劃下來還是落在他的肩頸部,立刻紅了。

  黃錦飛快系好褲子,雙手抓住了陳洪的袍襟,往後推去。

  陳洪被他推得退了好幾步,也伸手來抓黃錦,苦在他上身沒有衣服,這一抓只在他肩胸部抓出了幾條血痕,自己卻已被黃錦推倒在椅子上,緊緊按在那裡。

  陳洪便來抓黃錦的臉部,黃錦早有防備,頭一低狠狠地向陳洪的胸口一頂,這一下連人帶椅子往後翻倒了。陳洪仰面被壓在地上的椅子上,黃錦兀自緊抓頂著他不撒手也不松頭:「我叫你打!我叫你打!打吧,打呀!」

  從陳洪一進來開始吵,門外的當值太監早知大事不妙,已有人去追回了剛離開的那個孟姓秉筆太監,這時孟姓秉筆太監在頭,幾個當值太監在後都奔進了值房。

  孟姓秉筆太監:「這如何使得!這如何使得!黃公公快撒手!還不快拉開了!」

  幾個當值太監慌忙奔了過去,使好大勁才拉開了黃錦。

  黃錦被兩個當值太監拉著站在那裡喘氣。

  陳洪兀自仰面躺在椅子上喘氣。

  孟姓秉筆太監親自過去了:「快,扶起陳公公!」

  幾個人一起連椅子帶人扶了起來,陳洪已是面色煞白,被孟姓秉筆太監扶著在那裡大口喘氣。

  孟姓秉筆太監真是急了:「還不扶黃公公出去!」

  「別拉我!」黃錦兀自在那鬥氣。

  孟姓秉筆太監跺了下腳:「黃公公,不為自己想也得替主子和老祖宗想,你想氣死萬歲爺和老祖宗嗎?走吧!」

  黃錦摔開了扶著他的當值太監,光著上身,一把抄起椅子上的衣衫沖著走了出去。

  孟姓秉筆太監低聲問陳洪:「陳公公傷著沒有?我去喚太醫?」

  陳洪喘息漸定,在那裡出了好久的神,突然冒出一句:「吩咐下去,今天的事有誰透露一個字立刻打死。」

  孟姓秉筆太監:「知道了。」

  京師九門每季早晨開門的時辰都不一樣,視天亮而定。冬令開得最晚,夏令開得最早。今日七月十六,寅時初天便亮了,城門也就開了。尤其東便門,是京師唯一的水路城門,由北京南下的各部官船都由此啟航,因此這座城門比另八座旱路城門都要早開兩刻,以便陸續發船。

  按規矩,只要有宮裡的船要走,各部的官船都得靠後讓行。北鎮撫司直屬司禮監,幹的又是欽案的差使,歷來見官大三級。可今日北鎮撫司那條小客船這時卻毫不張揚地停在遠離碼頭的岸邊,在朦朧曙色中既沒有掛燈籠也沒有打旗號,而那兩個押高翰文和芸娘進京的錦衣衛這時也都換上了便服,雖站在船頭,旁人也不認識。

  在離這條船約十丈的垂楊下卻有個人靜靜地站著,懷裡抱著一張琴囊,手裡提著一隻包袱,只有他在關注著這條即將南下的船隻。此人便是高翰文。

  「來了。」站在船頭的一個錦衣衛望著城門低呼了一聲。

  兩個錦衣衛疾步走過跳板,向岸上迎去。

  兩隻小轎,八個人抬著,十六條腿飛快地奔向這條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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