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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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雖背對著她,卻知道她在揩淚:「哭吧,再過幾天我這個儲君被廢了,就不用再哭了。你帶著世子向父皇求個情,看在孫子的分上,父皇應該還會給我們一塊藩地,咱們奏請搬到湖北去,那裡是父皇的龍興之地,守著我祖父興獻皇帝的陵寢,咱們一家平平安安過下半輩子。」 「王爺!」李妃手裡拿著手帕淚水奪眶而出,哪裡還有心思去揩,奔了過來在背後抱住了裕王的腰,將臉緊緊地貼在裕王的背上:「王爺千萬不要再這麼想!以前的事都是臣妾的錯,千條理萬條理都沒有跟王爺使性子的理。王爺今天這樣說了,往後有什麼話臣妾都會跟王爺直言。譬若眼下這個局勢,王爺的苦臣妾也知道,既要事事順著皇上,心裡又要時刻揣著我大明的江山和百姓。既有這顆忠孝愛民的心,王爺就是天下最好的儲君!父皇何等聖明,又怎麼不會知道自己的兒子。」 被愛妾在背後抱著,這番話又是如此貼心貼理,裕王的腰慢慢挺直了,這種感覺甚難分明,究竟自己是背後這個女人依靠的大樹,還是背後這個女人是支撐自己的大樹?他將手裡的書往一旁的椅子上扔去,雙手握住了圈在腰前李妃的手,慢慢將那雙手掰開,牽著她的一隻手又將她慢慢拖到了身前。 李妃許久沒有見到裕王這樣的目光了,這時被他看得羞澀感動委屈一齊湧上胸頭,低下了頭:「臣妾要是說得不對,王爺只當臣妾沒說就是。」 裕王:「說得好,說得很好,接著說。」 李妃這時望著裕王的胸襟,輕輕說道:「朝裡的大事臣妾哪裡知道那麼多。可有一條臣妾心裡明白,先帝正德爺就是因為沒有後嗣,父皇當年才因宗人入繼大統。眼下父皇只有王爺這一條根,王爺又替父皇生了世子,祖宗的江山社稷終有一天要由王爺承祧,父皇怎麼會斷了自己的根?就拿今天這件事看,呂公公發配去修永陵,嚴閣老被命在家裡養病,卻讓徐師傅在內閣當值,就足見父皇不願傷著王爺。再說浙江的事,有趙貞吉在,有譚綸在,不會出大亂子。就算王爺舉薦的那個海瑞和王用汲做事過了頭,也是清官在辦貪官,犯不了大罪。《易經》上說『潛龍勿用』。在楊金水押進京師之前,王爺什麼也不要想,咱們這幾天就當平常百姓家一樣,關起門來過幾天平常日子。水落石出的時候,皇上自然會有旨意,徐閣老高大人和張大人到該來的時候也自然會來。」 裕王眼前那一片灰暗被她這番話輕輕一撥,竟見到了一線光亮,見李妃依然微低著頭望著自己的胸襟,不禁用一隻手輕輕托起了她的下頜,望著她:「可惜你是個女兒身,要是個男人從小好好讀書,不比徐師傅高師傅和張師傅他們差。」 李妃被他說得破涕笑了:「臣妾勸王爺,王爺反笑臣妾。」 裕王:「我說的是真心話。往後遇到什麼事,你都這樣跟我說。聽你的,關上門,咱們這幾天只讓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說完這句,他的步伐也有力了,走到椅子前拿起那卷書,坐下認真地看了起來。 李妃心裡熱烘烘的,亮亮的目光看著在那裡看書的裕王,好一陣子,自己也去拿起了針線,走到裕王身邊的那把椅子前坐下了,一邊繡著道袍,一邊陪他看書。 可這時光也就短短一瞬,裕王坐在那裡看了沒有幾行又站了起來,又開始似看非看來回踱步,顯然剪不斷理還亂還在牽掛那件天大的心事。 李妃望著他:「王爺。」 「嗯。」裕王停了步望向她。 李妃笑著:「臣妾想起了一句李清照的詞。」 裕王:「哪句詞?」 李妃笑道:「此愁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裕王尷尬地淡淡一笑:「沒有的事。」又坐了下來,不再踱步,盯著書看。 李妃沉想了想,輕輕放下手裡的針線,站了起來,走到門口,向侍候在廊子那頭的一個宮女招了招手。 那宮女疾步輕輕走過來了,蹲著行了個禮:「王妃。」 李妃在她耳邊問道:「世子和馮大伴在哪裡玩?」 宮女輕聲答道:「在前院。」 李妃低聲吩咐:「叫馮保來,我有個差使派他出去一趟。」 那宮女:「是。」提著裙裾急忙走了出去。 好些車轎來了,嚴嵩府大門前隨從親兵都站滿了,卻被那兩扇緊閉的朱紅大門擋在外面。一個隨從不停地在叩著門環,裡邊卻始終沒有回應。 一座大轎裡走出了嚴世蕃,緊跟著另外兩座大轎裡走出了羅龍文和鄢懋卿,還有一些轎裡走出了幾個二三品大員,都驚惶地望著那座緊閉的大門。 二十年的相府,就坐落在地安門當街的繁華處,雖然門前圈出了好大一塊禁地,怎奈畢竟是車馬幅輳之處,不遠處對面便是酒樓茶樓。這時遠處便有好些目光在驚詫地望著相府門前今日這異常的情狀! 相府對面的「日月興」酒樓當時在北京也是赫赫有名。占地利之便,坐落在嚴府對面的街上,一年間也不知有多少到嚴府拜謁的官員在這裡候見歇息,有多少官員在這裡請出嚴府各色人等擺酒談事。一個個出手豪綽,據說不點酒菜,僅一壺好茶也得十兩銀子。就靠這一路生意,賺這樣的錢,便是子孫幾輩子也吃不完了。老闆心裡自然明白,這是沾了大明的福,因此把個明字拆開了取了個「日月興」,賺了錢便不惜精心裝飾,在二樓臨窗隔了好多豪奢的包間,一樓大堂也用屏風相互隔著,以便這些官客飲酒談事。 這時二樓臨街的一個包間推開了,小二把換了便服的馮保和他帶的一個隨從讓了進來。 馮保在靠窗的座位前坐下了:「吃過了,來壺茶吧。」 小二:「是呢。」答著卻不走,仍站在那裡。 馮保目光已經望向對面相府。跟他的那個隨從向小二說話了:「我家大爺說了來壺茶,沒聽見?」 那小二似笑非笑:「是呢。十兩銀子,請客官先賞錢吧。」 「一壺茶十兩銀子!」馮保轉過頭來了,盯著那小二,「你這裡賣的什麼茶?」 那小二:「大爺,咱們日月興開了也不止一年兩年了,都是這個價。」 馮保:「我問你賣的什麼茶!」 那小二一點也不示弱:「什麼茶都是這個價。你老沒看見對面就是嚴閣老的府第嗎?京裡的尚書侍郎,京外的總督巡撫來這裡都是這個價。」 「比尚書侍郎總督巡撫還大的人呢?也要這個價嗎?」馮保也來了氣。 那小二怔了一下,接著輕蔑一笑:「那除非是嚴閣老了。可他老也不會到這裡來飲茶。」 馮保倏地站了起來,太監的尖嗓子便露了出來:「要是比嚴嵩還大呢!」 那小二這才仔細看清了馮保那張幾分像婦人的臉,立時有些省了:「大、大爺也是宮裡的……」 馮保從袖子裡掏出兩枚銅錢往桌子上一擺:「就這麼多錢,來壺茶。」 那小二慌忙拿起了桌上的銅錢又奉送回去:「既是宮裡來的公公,小店有規矩,一文不收。您稍候。」說著急忙向外走去。 「回來。」馮保又叫住了他,「你剛才說也是宮裡的,什麼意思?」 那小二堆著笑:「不瞞公公,那邊包間裡也坐著兩個宮裡的公公呢。」 馮保不露聲色:「那就實話告訴你吧,我們是一起的,卻各有各的差使。不許說我們在這裡,也不許再說他們在這裡。說了,你這個店明天就不要開了。」 那小二:「這個小的明白。那邊的兩個公公也這樣說呢。」 馮保:「對那邊的公公也不許再說。聽見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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