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七三


  陳洪:「當然照乾爹吩咐的回話。主子起了疑,兒子掌嘴發誓,這才平了主子的氣。」

  呂芳這才看見陳洪的嘴角腫了,破了的那條口子仍帶著血痂,便有些傷感:「你們的差也難當啊。給浙江的廷寄寫好了嗎?」

  陳洪從袖中掏出了寫好的廷寄:「乾爹看看還要不要改一改。」

  呂芳:「你寫的自然不會差。不看了,連同這兩份供詞立刻送浙江吧。」說著從袖中也掏出了海瑞審鄭泌昌何茂才那兩份供詞遞給了陳洪。

  「乾爹!」黃錦在陳洪接過供詞時忍不住叫他了。

  呂芳望向了黃錦。

  黃錦眼有憂色:「是不是再想想,這兩份供詞還是呈給主子看了?」

  呂芳:「不能呈主子看!發吧。」

  「兒子這就去發!」陳洪大聲接言,拿著廷寄和供詞大步走了出去。

  呂芳捶了捶後腰:「我也該去見主子了。」黃錦立刻攙著他,向值房門外走去。

  精舍平日裡只有呂芳進來時可以事先不稟報。此刻呂芳輕輕進來,見嘉靖閉目在蒲團上入定,便也不叫他,一如往日,到神壇前先換了香,然後拿起一塊白絹濕巾無聲地四處揩擦起來。

  「修長生,修長生,古來到底有誰是不死之身?」嘉靖突然說話了。

  呂芳一怔,輕步走了過來:「回主子,遠有彭祖,近有張真人,都是不死之身。」

  「彭祖不可信。」嘉靖睜開了眼,乜向呂芳,「張真人一百二十歲突然沒了蹤跡,找了二百年仍然沒有找到。依朕看,朕的萬年吉壤還得抓緊修了。」

  呂芳沉默在那裡,已經感覺到嘉靖的神態有些異常。

  呂芳:「你是跟了朕四十年的人了,朕的萬年吉壤派別人去朕不放心。把司禮監的事交給陳洪,你今天就去,看看朕的永陵修得怎麼樣了。」

  何以有如此大的變故!乍聽太出意料,似乎又在意中。呂芳不暇細想,跪下了:「啟奏主子,奴才是就去看看,還是留在那裡監修工程?」

  嘉靖盯著他:「好些事你都是自己做了主算,這還用問朕嗎?」

  呂芳先還是一愣,接著明白了,趴了下去:「奴才明白了。主子的萬年吉壤奴才一定督著他們修好。」

  嘉靖閉上了眼不再跟他說話。

  呂芳磕了個頭,慢慢站了起來,走出去時也不知是太累還是因這件事來得太突然,跨門檻竟然趔趄了一下,趕緊扶著門框這才站穩了,勻了勻氣,艱難地走了出去。

  嘉靖的眼這時才倏地睜開:「陳洪!」

  「奴才、奴才在!」陳洪的聲音遠遠地在大殿門外傳來,身影卻出奇地飛快顯現在精舍門口。

  嘉靖:「傳旨。」

  陳洪跪在精舍門外,抬頭緊望著嘉靖。

  嘉靖:「嚴嵩不是病了嗎?那就叫他在家裡養病。叫徐階搬到內閣值房來,就住在這裡。司禮監的印你先掌著。」

  「奴才……」陳洪咽了口唾沫,「奴才這就去傳旨。」

  「楊金水哪天能押送到京?」嘉靖又問道。

  陳洪還沒站起又跪好了:「回主子萬歲爺,按每天一百二十里走,要一個月才能押解到京。」

  「每天是多少時辰?」嘉靖的臉十分難看了。

  陳洪一愣:「回、回主子,每天當、當然是十二個時辰……」

  嘉靖:「十二個時辰就走一百二十里嗎?」

  陳洪明白了:「回主子,奴才明白,奴才這就派急遞通報,命他們日夜兼程,一準在半個月內將楊金水押到京師。」

  嘉靖:「那朕就閉關半個月。楊金水什麼時候押到,你們什麼時候奏朕出關。」

  陳洪:「主子放心仙修,奴才一準在十五天后辰時奏請主子出關。」

  「掌你的印去吧。」嘉靖這句話說得有些冷。

  陳洪連忙又磕了個頭:「回主子,印是主子的,奴才哪裡敢掌?奴才一定替主子看好了就是。」

  「明白就好。」嘉靖閉上了眼。

  陳洪見他入定了,磕了最後一個頭,爬起來退出去時,已經滿臉是汗,退到了精舍門外,這才抬起了頭,那興奮便不再掩飾,昂然向殿門走去。

  三個元老,一日之間,首輔奉旨養病,次輔奉旨搬進內閣值房,司禮監掌印太監卻被派去修永陵,而皇上在這個時候又突然宣佈閉關。各部衙門的例行公事雖日常辦著,公文案牘一時卻不知由誰票擬批紅。大明朝這架巨大的機器似乎突然停止了運轉!

  消息在下晌由宮裡傳到了裕王府。

  裕王手裡握著一卷書似在那裡看著,卻來回地走動,走到門邊又不時把目光望向門外的上空,轉過身又去看書,心神顯然並不在書上。

  李妃這時靜靜地坐在一旁,拿著那件給嘉靖祝壽的道袍慢慢繡著,目光卻一直在關注著裕王的動靜。

  「高拱和張居正有多長日子沒來了?」裕王終於忍不住了,明顯是在問李妃,目光仍然盯在書上。

  「有二十幾天了吧。」李妃輕輕答道。

  裕王望向門外:「《朱子語類》有好幾處還是弄不太明白,徐師傅操持內閣的事也來不了,今天是不是叫高拱張居正來講講書?」

  李妃當然明白他的心思,婉言答道:「他們都是皇上派給王爺講書的師傅,按理請他們來講書是名正言順的事。可今天是不是不叫為好?」

  裕王望向了她,等她把話說下去。

  李妃低下了頭,輕輕說道:「有些話臣妾也不知當說不當說。」

  自從上次二人鬧了性子,後來又將賜給李妃家的十萬匹絲綢還給了宮裡,裕王對李妃便一直心生歉疚。而李妃此後性子也改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有話就說,而是牽涉到朝事總是三緘其口,這就使得裕王反而對她禮敬了許多。禮敬多了親熱反而少了。這個時候見她跟自己說話仍是這般小心翼翼,裕王心裡便覺有些空落落的,當即歎了口氣:「再親也親不過身邊的人。你們家那麼貧寒,好不容易父皇恩賜了十萬匹絲綢,因為我又都退了回去。我那時又在氣頭上,就那麼說了你幾句,事後也不是滋味,你卻一直掛在心裡。像今天遇到的這件事,楊金水押進了宮,父皇審問後是青龍是白虎禍福全然不曉。譚綸他們在浙江也不來個信,呂公公又突然派去了永陵,徐師傅高師傅和張師傅都見不著,面前只有個你又連真話也不敢跟我說。說句灰心的話,不幸生在帝王家呀。」

  李妃再也沒有想到裕王這時會有這一番交心,見他說這話時站在那裡身形瘦削,又是一副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的樣子,一陣疼憐和埋藏心底的那份委屈帶著淚水不禁驀地湧了上來,連忙放下手裡的針線,扭過頭去找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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