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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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芳:「咱家給嚴閣老倒了滿杯,給自己倒了半杯,給你老也只倒了半杯,你老不介意吧?」 徐階:「嚴閣老是首輔,朝裡的擔子都是他老擔著,我能陪著喝半杯已是逾分了。可宮裡的擔子全在呂公公肩上,不應該也只倒半杯。」 呂芳就是要逗出他這句話,待他說完端起了自己的半杯酒,隔著桌子徑直送到徐階面前放下了:「徐閣老這樣說,咱家連喝半杯的資格都沒有。這半杯敬了你老。兩個半杯,加起來就是一杯,徐閣老和嚴閣老也打個平手了。」 徐階再深沉,此時已是失驚:「呂公公這話我萬難領受。倘是徐某有何過錯,皇上有何旨意,呂公公請宣旨就是。」說著離開了座席,掀起袍子便要跪下去。 「別價!」呂芳幾十年跟嘉靖當差,敏捷遠勝常人,一步便繞過桌子,在徐階還未跪下前已將他攙住了,「咱家這就明說了,我今早來皇上並不知道。」 徐階半屈著身子由驚轉愣,抬頭望著呂芳。 嚴嵩眼中也露出了驚疑,隔桌望著呂芳。 「請坐,坐下再說。」呂芳攙了徐階一把,把徐階送到了椅子上,自己走回椅子前卻不坐下,從衣袖裡掏出了海瑞和王用汲審鄭泌昌何茂才那兩份供詞,「這裡有兩樣東西,是浙江昨夜八百里加急送到宮裡的,沒敢呈交皇上,請二位閣老輪著先看,看了再說。」說著將兩份供詞一份遞給嚴嵩,一份遞給徐階。 二人立刻凝肅起來,都雙手接過供詞,接著又各自從袖袍裡掏出自己的老花眼鏡,凝肅地看了起來。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兩雙老花眼終於把海瑞審鄭泌昌何茂才那兩份供詞看完。嚴嵩微抬著頭望著前上方出神,徐階微低著頭望著桌上的兩個半杯酒出神。 「上奏吧。」嚴嵩收回了目光,不看徐階,只望著呂芳,「真如鄭泌昌何茂才所言,是嚴世蕃他們叫浙江毀堤淹田,還敢通倭,就應該滿門抄斬!」 呂芳把目光轉望向徐階:「徐閣老,嚴閣老的話你都聽見了?」 徐階慢慢抬起頭,那頭抬得好沉重:「但不知何茂才說嚴世蕃叫他毀堤淹田叫他通倭有何證據?」 呂芳:「這話說得好!何茂才在口供上扯上嚴世蕃,還扯上了楊金水。問他證據,卻說燒了,這顯然是在攀扯!一個指使他的瘋了,另一個指使他的又沒有證據。浙江卻將這樣的口供呈了上來。徐閣老,皇上看了這個口供,倘若叫你老去徹查,你能查出什麼嗎?」 徐階:「沒有證據,誰也無法徹查。」 呂芳:「就是這句話。五月新安江發大水,九個縣堤壩坍塌,其原因是杭州府淳安縣建德縣和河道衙門貪墨了修堤公款。為了分洪,胡宗憲不得已在淳安建德決了口子,淹了一個半縣,救了七個半縣。當時就有馬甯遠李玄他們的供詞,早已定了案的。現在那幾個人都斬了,浙江又扯出另外一個說法,牽扯了嚴世蕃牽扯了楊金水,這都可以慢慢查。但牽涉到胡宗憲怎麼辦?東南在打仗,幾千人和幾萬倭寇在打,總不成這時將胡宗憲也檻送京師明白回話,讓倭寇把浙江都占了!」 嚴嵩手裡捏的就是胡宗憲這張牌,這時卻被呂芳打了出來,心中更是篤定,反而說道:「此事與胡宗憲絕無關聯!也無須扯上宮裡的人,要查就查嚴世蕃吧。」 一再地跟浙江打招呼,浙案不能牽扯這些事情,可這兩份供詞白紙黑字偏把事情都牽扯上了!趙貞吉在幹什麼?譚綸在幹什麼?難道連兩個知縣也管不住?徐階這時也已經心亂如麻,偏偏一時又無法探知究竟。呂芳瞞著皇上,拿著這兩份供詞這時來見自己和嚴嵩,擺明瞭是懷疑上了自己和裕王高拱張居正指使趙貞吉譚綸為了倒嚴有意攪亂朝局。這一疑要是疑到皇上心裡,那倒的絕非是嚴世蕃,更不是嚴嵩,而是自己,只怕還會牽涉到裕王!辯白!此時自己必須立刻辯白! 想到這裡徐階望著呂芳也望著嚴嵩沉重地說道:「這兩份供詞是陪審官海瑞主審,陪審官王用汲記錄,並無趙貞吉和譚綸的署名。這不正常。我贊同呂公公的說法,這樣的供詞萬不能呈交皇上。不只不能牽扯胡宗憲,不能牽扯楊金水,嚴世蕃也沒有理由牽扯。司禮監內閣應該立刻責問趙貞吉譚綸,案子怎麼會辦成這樣!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這個態表得如此堅定,呂芳自然滿意,嚴嵩也慢慢望向徐階,眼雖昏花,裡面卻透出審辨真偽的神色。 徐階:「司禮監的廷寄有呂公公安排。內閣的廷寄如果嚴閣老不好寫,由我來寫。」 這就無須再說了,呂芳伸過手將徐階面前自己那半杯酒倒進了徐階的半杯酒杯中,徐階那半杯酒也就成了滿滿的一杯酒。 呂芳:「話說到這個份上,咱家也表個心意。嚴閣老幾十年喝的都是一杯酒,那就是皇上這杯酒。徐閣老難些,既要喝皇上的酒又要喝百官的酒,兩杯酒不好喝啊。還是同喝皇上這杯酒吧。二位閣老都喝了吧。」 徐階之尷尬實難名狀,眼睛望著面前那杯酒,卻不知如何去端它。 嚴嵩這時已半閉著眼,顯然在等著徐階端起那只酒杯。 呂芳:「二位閣老是不是認為咱家的杯子是空的,因此不願喝了這杯酒?」 兩個人還是沉默在那裡。 呂芳:「二位閣老都是家大業大五福全歸的人,咱家沒有家,認了好些乾兒子都是假的。楊金水已經在押往京師的路上,到京後皇上就會審他,那時咱家只怕連空杯子都沒得端了。可大明朝眼下不能沒有嚴閣老,也不能沒有徐閣老。只要二位閣老和衷共濟,天下就亂不了。二位閣老就算不為了自己的身家,為了皇上為了大明朝難道還不願意喝下這杯酒嗎?」 徐階雙手慢慢捧起了酒杯,舉向嚴嵩。 嚴嵩也端起了酒杯,對向徐階。 呂芳的眼緊盯著,兩個人都把滿杯的酒喝下了。 「這幾日宮裡的坎我去過,說什麼也得保住二位閣老。還望二位閣老這幾日誰都不要見,你們不發話,底下的人就不敢鬧騰!」 呂芳說完笑了笑,但那笑容裡帶著的全是苦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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