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七〇


  呂芳停住了腳步,今日兩隻眼端的瘮人,望向那當值太監:「誰叫滅燈了?」

  輪到當值太監那頭一愣了,慌慌的眼半抬著望向呂芳。

  呂芳:「黑地裡待著去!」這才向值房的門走了進去。

  四大秉筆太監跟著他走了進去。

  當值太監那頭的火撒向了兩個內院當值太監,低聲喝道:「還不滾出去!」自己先走了出去。

  兩個當值太監慌忙跟出了院門。

  浙江八百里急遞送來的審案供詞早已一張一張按順序用鎮紙玉石壓著,擺在值房內的大案上。

  燈籠光照著,呂芳的眼從上到下從左至右飛快地看了過去。

  四大秉筆太監是早已看過的,這時都屏著呼吸等呂芳看完。

  呂芳的目光慢慢抬起了,望向門外越來越亮的曙色,一隻手慢慢伸過去摸案頭邊的那只茶碗。

  黃錦及時端起了茶碗雙手遞了過去,呂芳抓過了碟子上的茶碗,竟突然狠狠地向大案前的磚地上砸去!

  碎片迸濺,茶水四濺!

  四個人都嚇了一跳。

  「浙江到底要幹什麼!嚴嵩和徐階他們到底要幹什麼!」呂芳從來沒有這般怒過。

  「要咱們五個人的頭嘛。」首席秉筆太監陳洪接言了,「楊金水已下令抓了,尚衣監巾帽局還有宮裡好些人都在查辦了,他們還要把事情往宮裡扯,往皇上身上扯,大不了把宮裡這十來萬人都砍了頭嘛。」

  「前邊在打仗,國庫裡又空著,真不明白他們這個時候為什麼還要這樣子鬥。」另一個秉筆太監也十分氣憤地說道,「嚴閣老小閣老他們就算做得不像話,這個時候也還得靠他們的人在前邊頂著。都拿鄭泌昌何茂才開刀了,還要追什麼毀堤淹田,追什麼井上十四郎,這樣子趕盡殺絕,把胡宗憲也扯進來,浙江的仗還打不打了!」

  「置氣已經晚了。」這些人一鬧,呂芳反倒很快冷靜下來,「這樣的供詞萬不能呈到主子那裡去。你們說怎麼辦吧。」

  表態是不要本錢的,出主意日後可要擔干係,剛才還十分義憤的幾個秉筆太監這時偏沉默了。

  只有那黃錦實誠,望著呂芳:「乾爹慮得是。這樣的供詞呈給主子萬歲爺,那便是要逼著主子下決斷興起大獄,可這個時候主子哪能下這個決斷。這樣讓主子作難,我們這些人真就都該死了。乾爹,這個難得我們擔起來。」

  呂芳深深地望向黃錦,目光裡三分感激七分透著憂傷:「他們這些家大業大的反不如你一個沒家的人曉事啊!」他歎了這句,提高了聲調:「可咱們也不能五個人全扯進去,主子將司禮監交給了我,這個難應該由我來擔。你們聽好了。」

  四個秉筆太監都深深地望著他。

  呂芳:「主子已經有二十一天沒有修手腳了,錦兒,今天上晌你去替主子把指甲都修了,活做得越細越好,給我騰出兩個時辰,別讓主子叫我。」

  黃錦:「兒子這就去。」

  「不急。」呂芳慢慢拿起了大案上的兩份供詞,折好了塞進袖中,「海瑞和王用汲審的這兩份供詞我得給兩個人先看看。等我回來,立刻發回浙江,明令趙貞吉重審。陳公公。」

  「乾爹。」陳洪連忙躬了下腰,「您老還是叫我兒子吧。」

  呂芳審望了他一眼,少頃說道:「也是。上陣父子兵,你是首席,平時我得尊著你一點,今天我就叫你洪兒吧。」

  陳洪這時立刻接道:「兒子在。」

  呂芳:「給趙貞吉的廷寄你立刻寫,問他將這樣的供詞呈上來是誠何心!寫完後等我回來再將海瑞和王用汲那兩份供詞一同八百里急遞浙江,命趙貞吉叫海瑞王用汲重審。」

  「兒子明白。」陳洪答了一聲,卻又問道,「倘若乾爹回來之前主子萬歲爺問起這個事,兒子們如何回話?」

  呂芳望了他一眼:「這幾份供詞也不能全瞞著主子。主子真要問起,便把趙貞吉譚綸他們審的那兩份供詞呈上去。那個時候我的事也該辦完了,問什麼話,你們不好回答往我身上推就是。」

  陳洪兩眼望著地:「乾爹放心,能拖兒子們一定拖到乾爹回來。」

  呂芳望向另外兩個秉筆太監:「打招呼,這裡的事有一個字透出去,立刻打死!」

  那兩個秉筆太監:「兒子明白!」

  「快卯時了。」呂芳站了起來,「立刻叫酒醋面局找一壇嘉靖元年窖藏的花雕,擱到我轎子裡,我要出宮。」

  史稱嚴嵩把持朝政二十餘年,局外人卻不知這份把持卻是起早摸黑換來的。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至少有三百日嚴嵩必須早起,在辰時初趕到西苑內閣值房,隨時聽候嘉靖傳喚,朝局國事往往就在一君一臣一言一聽中先意承旨了。多少奏疏,多少諫言斥責嚴嵩,據統計用得最多的是八個字:「阻斷言路,否隔君臣」!指的便是這種現象。

  因嚴嵩早朝,闔府早起便成了嚴府的規矩。夏日卯時,正是府院裡養的幾百隻公雞雞鳴三遍的時刻。聽著四處的雞啼聲,八十的人一如往日,相雕蟒袍,由兩個婢女攙著從客廳中走了出來,院子裡那頂八抬大轎立刻傾在那裡,轎簾從一旁撩開了。

  嚴嵩被攙著慢慢走到了大轎邊,此日當值的門房從院門外奔了進來,直奔嚴嵩,跪下一條腿:「閣老,呂公公來了!」

  嚴嵩此時已有些耳背,但似乎還是聽清楚了這句話:「你說什麼?哪個呂公公來了?」

  那個門房只好站了起來,斜躬著身子,一手擋著嘴,湊到嚴嵩耳邊:「閣老爺,是呂芳呂公公。」

  「開中門快迎進來!」嚴嵩來不及細想,立刻吩咐。

  呂芳已然在院門中出現了,微笑著,身後跟著一個太監抱著一罎子四十年的陳釀花雕。

  徐階沒多久便也趕到了,是呂芳出西苑時就同時派人去叫的。

  所有的侍從人等都打發了出去,大客廳旁的飯廳四方桌邊主位上坐著嚴嵩,上首客位坐著呂芳,下首客位坐著徐階。

  嚴嵩其實已用過早點,但呂芳和徐階卻還是空著肚子來的。好在相府廚房十二個時辰都有廚子當值,無論正席珍饈還是隨意小吃皆叱咄可辦。轉眼間桌上又擺好了精緻的四葷四素冷熱菜肴,三屜重疊的小蒸籠正冒著熱氣,從第一屜上可以看見形狀花色俱各不同的六個小籠包:白的是精面、黑的是細蕎、黃的是糯黍,細糧粗糧,葷餡素餡,雜食珍攝,可見此老之善會養生。

  每人面前一雙象牙箸,一隻元朝官窯的藍釉酒杯,一個南宋官窯的青釉碟子。

  就在昨夜,三個人誰也沒想到此時會在這裡同進早餐;就在此時,三人誰都知道這頓早餐就像屜籠裡的六個小籠包,沒有咬破前誰也不知道裡面是葷是素。

  呂芳帶來的那壇四十年陳釀就擺在自己桌前。沒有侍從,他正好自己站了起來,捧起了酒罈。

  徐階立刻跟著站起了,嚴嵩扶著桌沿也作出要站起的樣子。

  「嚴閣老請坐。」呂芳叫住了嚴嵩,卻一任對面的徐階站著,捧著酒罈自己也站著,「這壇酒是嘉靖元年的窖藏,皇上就是那年入繼大統,咱家也是那年開始跟著皇上。一眨眼四十年了。」說完,給嚴嵩斟了滿滿的一杯,給徐階卻只斟了半杯,再下來給自己也只斟了半杯,放下了酒罈。

  常言道酒滿茶堪,一番煞有介事的開場白已讓二老豎起了耳朵,這樣不按常理斟酒更讓二人心鼓暗敲起來。嚴嵩和徐階都望向呂芳。

  呂芳:「皇上這四十年不容易呀,嚴閣老這二十年也不容易呀,徐閣老入閣晚些,也有十來年了吧,都不容易。至於咱家,皇上身邊一個奴才而已,就不足論了。我們三人雖然職分不同,可喝的都是皇上的酒,是苦是甜,是甘是澀,嘴上不說腸子知道。徐閣老。」

  徐階仍然站在那裡:「呂公公請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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