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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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一道旨意,在趙貞吉看來深險莫測,可在海瑞看來,第一反應就是皇上接受了自己追查織造局的觀點。讀完聖旨他緊接著抬起了頭,毫不掩飾此時的激動,大聲說道:「皇上聖明!大明之福!天下蒼生之福!」說著站了起來將聖旨雙手捧還趙貞吉。 趙貞吉接過聖旨時態度卻依然淡淡的,指了一下大案下首的一個座位,說道:「請就位吧。」 海瑞並不在意趙貞吉的態度,向他指的座位走去,這才看到,右邊第一張案桌的下首站著王用汲,上首空著自己的位子,走到那張椅子前剛站定了,王用汲便輕碰了他一下。 海瑞斜望向王用汲,王用汲目示他看對面大案。海瑞向對面望去,這才又看到,大案左邊的首位上站著身穿按察使官服的譚綸,兩人的目光瞬間閃亮地一碰! 靠下首左右兩張案桌前站著的四個錦衣衛這時卻都目視前方毫無表情如同石像一般。 這一刻趙貞吉將上諭在大案後的香案上供好了,轉過身走到了正中大案前,也不看眾人,只說了一句:「都請坐吧。」說著自己先坐下了。 三個陪審官四個錦衣衛都坐下了。 「旨意諸位都拜讀了。」趙貞吉這時仍然不看眾人,而是把目光望向堂口前方,「天心無私,皇上連同宮裡的尚衣監巾帽局和江南織造局一同徹查了。可沈一石一案,歷時二十年,貪墨數百萬,哪些能查,哪些不能查,哪些能查出來,哪些已查不出來?」說到這裡他才把目光慢慢掃望向眾人:「還望諸位深體聖意,秉承天理國法人情,行于所當行止於不可不止。給朝廷一個交代,也給眾目睽睽一個交代。」 旨意下令徹查,主審官這個調子卻定得如此之低又如此之虛,實在有些出乎幾個陪審官意外,剛才還十分興奮激動的海瑞立刻便想起來說話,王用汲適時在案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按了一下。 海瑞忍住了,二人都把目光望向了譚綸。 對面的譚綸也顯出了不滿的神態,可這個時候是不能夠跟主審官抗頡的。三個人於是都默在那裡,等聽趙貞吉把話說完。 趙貞吉:「趙某不才,蒙聖上不棄,兼委以江南織造局浙江市舶司之職。今年五十萬匹貨與西洋的絲綢要督織出來,胡部堂剿倭的軍需要源源不斷接濟。審案一事我就不能細問了。譚大人。」 譚綸:「在。」 趙貞吉:「你是新任的按察使,主管刑名,又是聖上欽點的辦案官,該案就由你領辦吧。」 「這只怕不妥。」譚綸站起來說話了,「聖諭煌煌,中丞是主審官,我是會同辦案,欽案理應仍由中丞領辦。」 「我是主辦,你是領辦。」趙貞吉立刻把他的話擋了回去,「鄭泌昌何茂才一干人犯由你領著海知縣王知縣還有鎮撫司四個上差審訊。審出的結果再交給我,由我領銜上奏朝廷。」 譚綸還想說話,「啪」的一聲,趙貞吉已經擊響了驚堂木:「帶鄭泌昌何茂才!」 十天了,鄭泌昌何茂才一直關在單身牢房裡沒有再被提審,每天按革員的待遇三飽一倒。今天半夜被提審了,二人便知這是新的旨意到了。可很快他們便感到了情形有些不妙,一出牢門,和前幾回不同,獄卒便給他們上了刑具,帶到巡撫衙門後被拘押在廊下候審。這時隨著一聲堂呼,兩人分別被差役兩個夾著一個押上了大堂。看見高高供在香案上的聖旨,兩個人帶著刑具立刻跪下了,向聖旨拜了下去。 拜完後何茂才便趴在那裡不動了。他身邊的鄭泌昌卻手撐著地掙扎著想站起來。畢竟年衰,被一身刑具拖著卻站不起,他居然望向趴在身邊的何茂才:「茂才兄,你我還未定罪,尚屬革員,理應起來回話。來,扶我一把。」 望著鄭泌昌那滿是硬氣的目光,一股羞恥心騰地冒了出來,何茂才也立刻挺起了腰杆,伸手攙著鄭泌昌,二人同時站了起來。 鄭泌昌望向了趙貞吉:「趙大人,皇上新的旨意上是不是要我們帶著刑具受審?如果沒有,請給我們去掉刑具,設座問話。」 趙貞吉沒有回答他,而是把目光慢慢轉向了譚綸:「譚大人,你說呢?」 鄭泌昌何茂才這才循著趙貞吉的目光看見了坐在左邊案首的譚綸,而且穿著按察使的袍服! 兩個人的目光頓時黯淡了,愣在那裡。 譚綸已經看出趙貞吉的態度,他是想隱身在這件欽案之後讓自己出來扛頭,為什麼這樣一時還不明白,但這個時候如果自己態度不明,好不容易出現的這一次倒嚴契機就很可能失之一旦!因此他必須說話了,目光刷地刺向鄭泌昌:「聖旨上當然不會有讓你們帶不帶刑具的旨意。但你想知道皇上是怎麼看你們的,我可以念幾句旨意給你們聽。」說到這裡他站了起來,神態莊嚴地背誦起來:「上諭:『朕四季常服不過八套,換乾洗濕,推衣衣(音:易)之藩王使臣官吏將士,節用用之祿餉軍國之需,無時不念國步之艱,民生之難。渠料一蠶一繭一絲一梭皆吞沒於群蠹之口!如此吞絲剝繭者若不一絲一縷從口中吐出,朕欲容之,彼蒼者天,其能容乎!』鄭泌昌,你不是問皇上要不要你帶刑受審嗎?旨意你聽到了,對你們這些巨蠹,皇上想寬容你們,蒼天也容不得你們。跪下受審!」說到這裡,他抓起驚堂木猛拍了下去。 堂威聲立時大作。 久在官場的鄭泌昌和何茂才知道,這時自己不跪便立刻會被刑杖擊跪,二人咬著牙跪了下來。 越是曾經大權在握後來又身涉重案的人越是明白,到這個時候,必須搬出靠山讓審案者有所忌諱才能減輕罪罰。鄭泌昌早就想明白了一條,天塌下來都只有搬出織造局搬出宮裡才能頂住,人是跪下來了,神態依然不變:「落在你們手裡,無非一死而已。可各位大人不要忘了,我們的案子皆因織造局而起,楊公公不來,織造局不來,不知你們要我們招什麼?我們又有什麼可招?」 何茂才這時也又有了底氣,大聲接道:「案子審到朝廷,楊公公也應該出來幫我們作證。趙中丞,你們如果偏袒,朝野自有公論!」 趙貞吉此時依然冷著臉坐在那裡,並不答話。 譚綸此時心中已對趙貞吉這般態度深為不滿,擔子自己要擔,但絕不能讓他就這樣置身事外:「中丞,你是主審,欽犯如此頑劣,中丞應該有個態度。」 海瑞和王用汲也把目光直望向趙貞吉。 趙貞吉當然明白譚綸這話的意思,依然不正面答話,把目光又望向了錦衣衛那頭:「是否請楊公公出來,跟他們見上一面?」 錦衣衛那頭更絕,兩眼望著自己的鼻子,竟像沒有聽見他的問話。 趙貞吉有些尷尬了,目光又瞟向另外幾個錦衣衛。那三個錦衣衛也像石塑一般筆直坐在那裡,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 譚綸和海瑞王用汲對視了一下目光,然後一齊望向趙貞吉。 趙貞吉有些羞赧了,猛拍驚堂木:「帶楊金水!」 堂上的書吏差役立刻同聲吼道:「帶楊金水!」 鄭泌昌何茂才的耳朵同時「嗡」的一聲,腦子裡一瞬間出現了空白,滿耳朵嗡嗡聲中,隱約聽到背後傳來了腳步聲,像是同時有幾個人走了進來。兩人慢慢緩過神來,最不願想像也從來就沒有想到的結果出現了——楊金水也倒了?! 高矮胖瘦四個太監抬著一把椅子把楊金水抬進來了。這時楊金水已經讓幾個太監按著洗了澡梳了頭換了衣,兩手被鐵銬銬在椅子兩邊的扶手上,臉色煞白,兩眼睜得大大的出神地望著上方。 腳步聲停了,接下來是椅子放在地上的聲音。鄭泌昌何茂才卻仍然愣在那裡,不願回頭看了。 三個欽犯,兩個跪著,一個坐著,趙貞吉不吭聲,譚綸也不吭聲,海瑞王用汲當然不宜吭聲,四個錦衣衛仍像石頭一般坐在那裡,堂上出現了不該出現的沉寂。 「哈,哈哈哈哈……」突然,鄭泌昌發出一陣大笑。尷尬的沉寂竟然被他這一陣大笑打破了! 除了楊金水仍然呆呆地虛望著上方,堂上所有的人都被他突然發出的狂笑怔住了,目光全望向了他。 一陣大笑過後,喘息定了,鄭泌昌緊盯著趙貞吉:「請問趙中丞,楊公公是不是和我們一起受審?」 趙貞吉這時臉冷得像鐵:「將楊金水即刻押送京師!」 堂外幾個押送的官兵吼應了一聲:「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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