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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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海瑞審鄭泌昌何茂才的供詞全都牽涉到織造局,趙貞吉以八百里急遞送到宮裡,旨意果然立刻以八百里急遞反饋到杭州,命趙貞吉當面向楊金水宣讀。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但旨意裡說的什麼,皇上到底是為織造局護短,還是連織造局也要追查,這一切趙貞吉仍不知道,也急於知道。 原來所謂聖旨,在臣下統稱旨意,有許多規制。興之所至尋常小事,皇帝隨口一說派有關太監傳與當事人謂之口諭;有關朝廷國策軍機部署以及官員的黜陟甚至對某一案件的指示都要用特製的明黃錦緞工楷用璽宣示,通常所說的聖旨指的就是這一類書面聖旨。書面聖旨又分明發上諭和特發上諭兩種。明發上諭一般都交內閣向各有司衙門公開發佈,在明代甚至用邸報傳示天下。特發上諭則是趙貞吉此時接到的這種聖旨,指名發給某人,由某人向當事人宣讀時才能開啟聖封,宣讀旨意。因此趙貞吉接到聖旨時也不知道旨意的內容,立刻召集四個錦衣衛半夜趕到了織造局,一路上作了種種揣測,答案都在開啟聖封宣讀聖諭這一刻了。 燈火通明,楊金水趴跪在床上,幾個太監都匍匐在屋子的角落裡。 趙貞吉將卷成一軸的聖旨雙手遞給錦衣衛那頭,錦衣衛那頭接過軸旨,看了看封口的烤漆,驗訖了烤漆上那方封印,點了點頭,走到一支蠟燭邊將烤漆熔開了,拉開一軸,踅回來雙手捧還趙貞吉。 趙貞吉儘量放慢速度,把明黃色錦緞的聖旨徐徐展開,目光卻已迫不及待向聖旨看去。突然,就在這時,楊金水披散著頭髮光著腳從床上跳下來了,撲跪下去一把摟住了趙貞吉的腿:「老祖宗,你老可來了!浙江杭州全是奸臣,死了的沒死的都在算計兒子!你老快把他們都抓了!」 趙貞吉被他突如其來的一撲嚇得臉都白了,想閃開又被他緊緊地箍住了腿,只看見一蓬亂草般花白的頭髮緊靠在自己身上,大熱暑十來天沒有洗澡的人,一股體臭轟地便沖了上來,趙貞吉又驚又嘔,扭轉了頭望向身邊的錦衣衛:「拉開!快拉開了!」 四個錦衣衛就站在趙貞吉的兩邊,這時卻不願去拉他。倒不是嫌他髒,廠衛一家,都歸司禮監管著,旨意如何也不知道,這時怎會向他動粗。錦衣衛那頭便望向那幾個太監:「把楊公公拉開!」 聽到呵斥,匍匐在角落裡的那個隨從太監連忙對身邊的胖太監和高太監說道:「快,幫忙拉開。」領著胖太監和高太監跪爬了過去。 胖太監和高太監一邊一個拉楊金水的手,隨從太監抱住他的腰,楊金水兩條手臂像鐵箍一般死死地摟住趙貞吉的腿,哪裡拉得動? 隨從太監急了:「撒手,乾爹,快撒手!」 楊金水箍得更緊了,三個人同時使勁,這一扯便將趙貞吉也拉得一個趔趄,連人帶聖旨便將摔倒下去。錦衣衛那頭不能不管了,倏地伸出手挽住了趙貞吉的手臂,轉對身旁兩個錦衣衛吩咐道:「你們去,拉開了!」 兩個錦衣衛過去了,三個太監連忙鬆手爬開。 擒拿本是錦衣衛的看家本領,但見二人各伸出一爪掐住楊金水的手臂,也不知是掐在哪個穴位上,楊金水的兩條手臂立刻便軟軟地垂了下來。兩個人也沒怎麼使勁,輕輕往上一提,把還是跪著姿勢的楊金水提得離開了地面,提到離趙貞吉約兩步遠又輕輕把他擱在地上。楊金水一動不動了,僵跪在那裡。 趙貞吉這時已然臉色煞白,額上也滲出了汗珠,欲待宣讀聖旨,只覺喉頭一陣陣發幹,僵在那裡,發不出聲來。 錦衣衛那頭伸手從身旁的茶几上抓過一碗也不知是哪個太監喝剩下的茶,顧不了許多,便送到了趙貞吉嘴邊。趙貞吉兩手握展著聖旨,只得張開了嘴,才喝了一口,一陣作嘔湧上喉頭,哇的一聲將那口茶又吐了出來。 錦衣衛那頭在邊上提醒:「趙大人,該宣旨了。」 畢竟是理學心學兼修的人,趙貞吉這時很快鎮定下來,向展開的聖旨看去。一目十行本是他的天賦,領悟上意也是半生的修為,可此時這一道三百餘字的聖旨,他卻看得呆在那裡。 四個錦衣衛從他的神色中也立刻感覺到了聖旨的分量,一個個都屏住呼吸,靜靜地等聽。 可聖旨必須宣讀,趙貞吉在這一刻間無論如何也體悟不到聖上下這道旨意的真正用心,這時能派上用場的也只有「中庸」二字,他調勻了呼吸,儘量不帶任何情緒,平聲平調慢慢宣讀起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江南織造局兼浙江市舶司總管楊金水聽旨。織造局、市舶司雖歸內廷管轄,實亦為國庫之鎖鑰。朕四季常服不過八套,換乾洗濕,推衣衣(音:易)之藩王使臣官吏將士,節用用之祿餉軍國之需,無時不念國步之艱,民生之難。渠料一蠶一繭一絲一梭皆吞沒於群蠹之口!沈一石何許人?二十年前織造局當差一書吏耳,何以將織造局之作坊桑田盡歸於此人名下?且任其將該司之絲綢行賄于浙江各司衙門達百萬匹之巨!彼尚衣監針工局巾帽局諸宦官奴才甯無貪墨情事?爾身為織造總管甯無貪墨情事?如此吞絲剝繭者若不一絲一縷從口中吐出,朕欲容之,彼蒼者天,其能容乎!著即將楊金水押送京師,待朕細細盤問。江南織造局浙江市舶司暫委浙江巡撫趙貞吉兼領。另派浙直總督署參軍譚綸署理浙江按察使,會同辦案。欽此。」 「欽此」完了,屋子裡是死一般的沉寂。楊金水一直還像石像般跪在那裡,幾個太監已在簌簌發抖,四個錦衣衛也互相看著,還是一聲不吭,接著把目光又都望向了趙貞吉。 趙貞吉的目光卻依然盯在聖旨上,時光也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在那道聖旨上。盼了十天的旨意將趙貞吉一下子推到了二十年來最大的一次政潮之中。突然逮捕楊金水進京,突然派來譚綸會同辦案,又突然將織造局這個爛攤子讓自己收拾。皇上是不是已決心倒嚴?宮裡那些涉案衙門是不是要一併徹查?聖諭除了深表痛恨以外,並無明白交代。趙貞吉知道,天風青雲,漩渦深谷,皆在自己腳下這一步之間!邊想著,趙貞吉撂下了一屋子的人,握著聖旨一個人慢慢走了出去。 四個錦衣衛望著他的背影在兩盞燈籠的護引下慢慢消失在回廊盡頭。 三個錦衣衛轉望向錦衣衛那頭。 一個錦衣衛:「宣完旨就這樣走了?」 另一個錦衣衛:「楊公公還押不押送?」 又一個錦衣衛:「浙江這些人是不是都瘋了?」 「閉上你們的嘴。」錦衣衛那頭開腔了,「這個案子弄大了。記住我的話,一切事都不能往宮裡扯,尤其不能往皇上身上扯。主意讓姓趙的他們拿。」 三個錦衣衛:「明白。」 錦衣衛那頭這才轉對幾個匍匐在地上的太監:「給楊公公洗個澡,先送到巡撫衙門去。」 四更時牌,是一夜最黑的時分。衙門口到轅門外佈滿了燈籠火把,站滿了兵士。 從轅門左側石頭街面上傳來的馬蹄聲踏破了夜空,緊接著海瑞帶著一行押運軍需的隨從馳來了。 轅門下馬,海瑞立刻看到了三駕囚車停在衙門外的八字牆邊。 守轅門的隊官立刻接過海瑞扔過來的馬韁,轉過頭去,大聲傳呼:「陪審官海知縣到!」 立刻,衙門口一個書辦接過了傳呼聲,向裡面傳呼:「陪審官海知縣到!」 從衙門到大堂全是火把,全是兵士。登上臺階,海瑞眼睛亮了。 ——正中的大案上供著煌煌聖諭!趙貞吉扶著案角站在一邊。 海瑞跨進大堂疾步趨了過去,面對聖旨跪了下來,拜了三拜。 趙貞吉雙手捧起了大案上的聖旨:「欽點陪審官海瑞讀旨!」 海瑞從趙貞吉手裡接過聖旨,飛快地看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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