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三二


  「這話乾脆挑明瞭好!」何茂才擔心事情不成,不喜歡鄭泌昌還這般繞著彎子,大聲接過話來,「接沈一石家財這個事,我們找的也不只你們幾位。南京、蘇州、杭州還有十幾家商家都想接。我剛才也說了,為什麼給你們,因為你們是胡部堂的同鄉,有幾位還和胡部堂有親誼。你們要是猶疑,明天別的商家來,我們就只好給他們了。你們要接這個事,就趕快報個數。二十五座作坊,各人要多少,現在就簽字畫押。」

  幾個徽商被他這樣一說,都面面相覷。

  那個老年徽商:「請問何大人,我們如果每人要五座作坊,今年各要給朝廷貢繳多少絲綢?」

  何茂才:「十萬匹絲綢。」

  那徽商聽後立刻愣住了,其他商人也都愣住了。

  好久那老年徽商望向鄭泌昌:「鄭中丞,何大人剛才說每五座作坊今年就要給朝廷十萬匹絲綢?我們沒有聽錯吧?」

  鄭泌昌也只好答道:「是十萬匹。」

  那姓王的中年徽商:「可五座作坊,今年滿打滿算織半年,最多也只能織出一萬三千匹絲綢。豈不是要倒賠八萬七千匹?」

  所有徽商的目光都緊緊地盯著鄭泌昌。

  何茂才又有些急了:「真要倒賠八萬七千匹,鬼都不上門了。說了,這是筆細賬,得慢慢算。」

  正說著,楊金水那個隨從太監走進來了,打斷了他的話,徑直向楊金水身邊走來。

  鄭泌昌何茂才立刻望著他。

  那隨從太監繞到椅子背後,在楊金水耳邊低聲說道:「公公,宮裡有差使來了。」

  楊金水倏地站起了。

  鄭泌昌何茂才立刻便顯得緊張起來,先望望那隨從太監,又一齊望向楊金水。

  楊金水當然知道這個「宮裡的差使」是上諭到了,見鄭、何二人如此緊張,立刻輕鬆地說道:「我知道,是針工局催要皇上今年萬壽的衣料。」說著望向鄭泌昌何茂才:「我得失陪了。二位大人跟他們慢慢談,談好了來告訴我一聲就是。」

  何茂才似乎信了他的話,立刻站起來說道:「當然。公公還要簽字呢。」

  鄭泌昌也站起了,臉色卻沒有何茂才好:「公公,這麼多年了,織造局的賬只怕一時片刻也算不清。公公交割了差使能趕過來更好。」

  又是弦外之音,楊金水依然不露聲色:「好,能趕過來我自然趕過來。」

  那些徽商也都站了起來,楊金水向他們也點了點頭,這才向外面走去。隨從太監緊跟他也走了出去。

  同樣是一省的巡撫,趙貞吉卻顯得比鄭泌昌有分量。一是因為此人在當朝理學一路也算個人物,朝廷的清流多有奧援,如徐階高拱皆與他私交甚好。二是此人為官尚算清廉而且治理地方屢有政績,這才被嘉靖派駐全國最重要的省份南直隸出任巡撫。這次調任浙江無疑也是嘉靖的臨危授命,帝心期望之殷可見。

  現在坐在這裡,無論是楊金水還是四個錦衣衛都對他甚是恭敬,讓他坐在中間的主位,楊金水都只坐在他的側旁認真看著上諭。

  「有趙大人主持浙事,這下好了。」楊金水看完上諭立刻發出一句感歎。

  趙貞吉當然不能慨然受之,答道:「萬事叢錯,還得靠楊公公和各位同仁戮力同心,共濟時艱。眼下要緊的是立刻捉拿鄭泌昌何茂才,追查沈一石的家財。」

  楊金水沉吟了片刻,抬起頭望著趙貞吉:「上諭都說了。咱家的意思,稍等一等,我派人把他們二人叫到這裡來,再行緝拿。」

  趙貞吉:「聖諭煌煌,要拿人就應該到巡撫衙門宣旨,正行緝拿。」

  楊金水望瞭望他又望瞭望四個錦衣衛:「都是自己人,我這裡就說了吧。人是註定要拿的。可鄭泌昌何茂才現在正跟幾個徽商在談接手沈一石作坊的事。咱家說把他二人叫到這裡來,就是為了不要嚇退了那些徽商。」

  「沈一石的家產現在要賣給徽商?」趙貞吉立刻變了臉色,站了起來,「上諭可是叫我來追查沈一石的家產,怎麼能現在就賣給別人!」

  「這件事怪我沒有說清楚。趙大人先請坐。」楊金水讓趙貞吉坐下,接著說道,「捉拿鄭泌昌何茂才,包括還牽涉哪些官員,追查他們貪了多少贓款,這是跑不了的事。可胡部堂前方急需的軍餉,還有朝廷今年要賣給西洋的五十萬匹絲綢,這才是最要緊的事。把沈一石的作坊轉賣給徽商,就是為了這兩件大事。要是能談成,前方的軍需和今年賣給西洋的五十萬匹絲綢便都有了著落。趙大人,這也是你接任後的大事。」

  趙貞吉久任封疆,立刻便明白了楊金水說的確是大事,可這樣的大事在自己來之前卻讓兩個罪官在辦,這顯然便是侵了自己的權,便望向楊金水:「楊公公要是覺得這樣做既能解決眼下的軍需又能完成朝廷今年賣給西洋的絲綢,我們可以商量著辦。可這樣的大事還應該由鄭泌昌何茂才他們辦嗎?」

  楊金水:「他們還能辦什麼?咱家的意思,是不要嚇退了那幾個徽商。」

  趙貞吉:「南直隸浙江安徽的絲綢商大有人在,嚇退了這些商人,可以再找別人!」

  楊金水笑道:「當然可以再找別人,可今天來的這些徽商都是胡部堂的同鄉。」

  聽到這裡趙貞吉才一怔,且不說胡宗憲跟自己的私誼,他現在還是浙直總督,自己的頂頭上司,在這個時候這些徽商竟這麼快便來到了杭州,莫非與胡宗憲有關?這就不能頂針了。一時默在那裡。

  楊金水:「還有,這件事事前我跟老祖宗請過示了。」

  趙貞吉一驚,站了起來:「既然這樣,自然只能這樣辦。請楊公公先派人把鄭泌昌何茂才叫來,我們在這裡拿人。遵上諭,還要立刻派兩撥人連夜去淳安建德,把海瑞王用汲調來,共同審案。至於那些徽商,是不是還是等我明天跟他們簽約為好?」

  楊金水笑了:「讓鄭泌昌何茂才先跟他們簽,趙大人明天不是更好談嗎?」

  趙貞吉再不敢小看這個楊金水了,想了想,卻轉向四個錦衣衛:「楊公公的意思,四位欽差以為如何?」

  錦衣衛那頭:「上諭是給趙大人的,趙大人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趙貞吉的聲調也沒有剛才那般高了:「那就分頭去辦吧。」

  鄭泌昌何茂才這時把沈一石那個關在牢裡的管事叫來了,站在堂前,給那幾個徽商算賬。

  幾個商人都豎起了耳朵,在那裡細聽。

  那管事:「如果哪位老闆買了五座作坊,今年雖只能織出一萬三千匹絲綢,但還有幾筆收入,容小人算給各位老闆聽。每五座作坊,一是能分到沈老闆六萬五千畝桑田之五分之一,便是一萬三千畝。這些桑田都是上好的良田,每畝能賣到市價五十石,折合現銀五十兩,一萬三千畝便值現銀六十五萬兩,可抵上等絲綢六萬五千匹。一萬三千匹加上這六萬五千匹便有了七萬八千匹。此外,沈老闆在杭州蘇州南京揚州共有綢緞莊一百零七家,都是繁華鬧市上等鋪面,一個鋪面按平價折賣也能賣到五千兩銀子,二十家鋪面便能折合上等絲綢一萬匹。這就有了八萬八千匹。還有,沈老闆這一次借給淳安建德一百船糧食,每船一萬八千石,共計一百八十萬石。五分分一,五座作坊可收糧債三十六萬石。可值上等絲綢三萬六千匹。這是硬賬,算下來,哪位老闆買五座作坊,今年就可賺絲綢二千匹。」

  幾個商人聽他這一番細算,心裡都有了底,臉上卻依然沒有表情,只是又開始在私底下低聲交談起來。

  鄭泌昌何茂才也對望了一眼。何茂才立刻對那個管事:「沒你的事了。」接著吩咐押他的人:「押回牢裡去。」

  兩個兵士立刻押著那個管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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