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三一


  沈一石作坊那一百二十架織機還在「哐當哐當」發出巨響,唯一不同的是,這時織房兩邊的門口都站著按察使衙門的兵丁。鄭泌昌何茂才拉著楊金水領著幾個徽州的大絲綢商來到了這間作坊。一行人走到織機中間寬寬的通道上站定了。

  「看一看!大家都可以先看看。這裡織出的絲綢都是上供宮用和賣給域外商人的。織出來的都是上等貨,價也賣得起!」何茂才大聲說道。

  幾個絲綢商便分別走到幾架織機前,仔細看了起來。

  沈一石的家抄封了,作坊卻不能停。鄭泌昌何茂才一面便派出大量人手到各縣催繳生絲,一面請來了這些徽州織商,準備把沈一石的二十五座作坊,三千架織機分別作價賣給他們。這件事一旦談成,前方打仗急需的軍餉,和今年五十萬匹賣給西洋的絲綢便都解決了。因而也有了上一節派人去淳安、建德催著收生絲的舉措。當然,他們並不知道,捉拿自己的新任巡撫趙貞吉和錦衣衛已在離杭州只有三十里的驛站了,幾個時辰後自己便將鋃鐺入獄。

  客廳的上方擺了三把座椅,鄭泌昌陪著楊金水進來了,趕前了一步,用衣袖將中間那把座椅拂了拂:「公公請坐。」

  楊金水在上午就接到了急遞,知道趙貞吉今天就會到杭州,鄭泌昌何茂才鎖鏈加身也就是今天晚上的事了,可上諭沒到,這時還得與他們盤桓,便對鄭泌昌說道:「你是巡撫,我怎麼能坐中間?」

  鄭泌昌賠著笑:「今天談的是織造局的事,理當公公主持。」

  楊金水:「別價。這些作坊可都是沈一石的。作賣給絲綢商也是你們巡撫衙門和布政使衙門的事,我可不能主持。」

  鄭泌昌雖仍笑著,語氣卻有些硬了:「可今年五十萬匹絲綢卻是公公的事。公公不坐這個位子,誰坐這個位子?」

  楊金水不禁向鄭泌昌望去,只見他臉上消瘦,眼圈發黑,這時的笑容中卻隱隱透出要死大家一起死的神色,心中一陣厭惡也一陣可憐,臉上卻不露聲色,也不再推讓:「好吧。我坐在這裡,你們也好談些。」

  鄭泌昌:「公公體諒就好。談成了,我們能交差,織造局也能交差。」伸著手候楊金水坐下了,自己才在他的左邊坐了下來。

  楊金水如何聽不出弦外之音,恰在這時有人送來了茶水,卻是巡撫衙門的書辦。

  楊金水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望向鄭泌昌:「是今年的明前?」

  鄭泌昌陪著他喝了一口:「當然是今年的明前。」

  楊金水:「竟像剛采下的,什麼法子保鮮得這麼好?」

  鄭泌昌:「公公取笑我了,裝壇密封,擱在地窖裡,這個法子還是公公教我的呢。」

  楊金水:「哦。我倒忘了。但願明年還能喝上新采的明前。」

  鄭泌昌的臉立刻陰暗了:「有楊公公在,不要說明年,後年也能喝上新采的明前。」

  楊金水:「說得好。明年後年我們還一起喝新采的明前。」

  二人說到這裡,大廳天井外傳來了那些人的說話聲。最響亮的是何茂才的大嗓門打招呼聲:「天快黑了,今天飯就在這裡吃,事就在這裡談。天塌下來也得把約簽了。點燈!把燈都點起來!」

  何茂才滿臉繃著勁領著那幾個絲綢商走進來了。

  書辦們立刻去點燈,大客廳裡的燈籠頓時都點亮了。

  遠遠的幾盞燈籠伴著馬蹄聲和車輪聲向織造局衙門奔了過來。

  守在門口的楊金水那個隨從太監對守門的幾個太監和兵士脫口說道:「來了!準備迎候。」說著便奔下臺階,迎了過去。幾個兵士也跟著迎了過去。

  最前面是四騎親兵,一手握韁,一手舉著燈籠。緊接著是四騎錦衣衛,再後面便是趙貞吉的轎車。馬車輾過,是四個殿后的親兵。一行車馬直馳到衙門口才停了下來。

  馬上的人都下來了,錦衣衛四個人把韁繩扔給了迎來的兵士,大步走到了楊金水那個隨從太監面前。

  錦衣衛那頭:「楊公公呢?」

  那隨從太監:「正和鄭泌昌何茂才在沈一石的作坊呢。」

  錦衣衛那頭:「趙大人已經來接任了。奉上諭,今晚就要抓鄭泌昌何茂才!快請楊公公回來。」

  說話間,親兵們已經把趙貞吉從馬車上扶下來了。

  那隨從太監對另外幾個太監大聲吩咐:「快迎幾位大人到裡面歇息,我去請楊公公回來!」

  便有幾個太監連忙陪著趙貞吉和四個錦衣衛走進了大門。

  那隨從太監順手從一個兵士手裡牽過一匹馬騎了上去。一個兵士又給他遞過一盞燈籠。隨從太監舉著燈籠策馬而去。

  「二十年了,沈一石發了多大的財,有多大的名聲,大家都知道。」何茂才站在那裡,望著那幾個坐在兩側的徽商大聲說道,「現在,他這麼大一份家當我們為什麼會分給你們?兩條,一是你們都是胡部堂的鄉親,肥水也得流在自家田裡。二是幾位也都是有信譽有家底的人,能把這二十五座織房好好接過來,為織造局把這個差使當下去。接下了作坊,往後,沈一石能在宮裡能在官府拿到的東西你們也都能拿到。現在,就聽各位一句話,各人願意接多少作坊。說定了,我們今天就簽字畫押。」

  幾個徽商沒有立刻表態,而是互相望瞭望。接著一個中年徽商問話了:「我們有件事還不甚清楚,想請問幾位大人。」

  何茂才:「你說。」

  那位徽商:「沈一石二十五座作坊、三千架織機到底是織造局的,還是他自家的?要是織造局的,我們怎麼敢白要宮裡的財產?要是他自家的,現在又已被抄了,是罪產,分給我們,朝廷能不能答應?這些不講分明了,我們的心落不到實處。」

  何茂才一下子就急了:「這有什麼不分明的?楊公公是織造局的監正,他老人家就是宮裡的人。他現在坐在這裡,朝廷不答應,我們敢把這些作坊分給你們嗎?」

  坐在左邊第一位的一個老年徽商:「楊公公和兩位大人不要生氣,我們無有誠意,也不會來了。适才王老闆說的那個擔心,實話說,我們大家都有。當然,如果楊公公能給我們交個底,我們自然就沒有這個擔心了。」

  那些商人都把目光望向了楊金水。

  鄭泌昌的眼緊緊地望著楊金水,賠笑道:「楊公公,你老是不是說幾句,也好讓他們放心。」

  楊金水:「那我就說幾句。沈一石這些作坊不是織造局的,可這麼多年來他確實是在為宮裡當差。現在他是犯了別的官司,家產才被官府抄了,官府怎麼處置,織造局認可就是。」

  「都聽到了吧?」何茂才望向那些徽商大聲問道。

  那個王老闆繼續問道:「請問幾位大人,沈一石平時織賣的絲綢都不要繳稅,我們接了他的作坊是不是也可以不繳稅?」

  鄭泌昌接言了:「你們接了作坊後就是給織造局當差了,自然無須繳稅。」

  老年徽商接言問道:「總不成又不要我們繳稅,織造局還拿錢買我們的絲綢,那好處豈不都讓我們得了?」

  何茂才又要插言了,鄭泌昌攔住了他,先望了一眼那位老年徽商,又慢慢望向其他幾位徽商:「這話問到了點子上。皇糧國稅,做哪一行的都得繳納。既不要你繳稅,你們當然就得要為宮裡貢繳絲綢。這是一筆細賬。諸位耐住性子,待後我們會一筆一筆跟你們算清楚。算完了以後,你們就會知道,接了沈一石這個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幾個徽商立刻在底下交頭接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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