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七八 |
|
|
|
兩個太監幾乎是同時答道:「是。老祖宗還得陪著萬歲爺一萬年呢。」說完這句又都爬了起來。捧酒罈的太監捧起了酒罈,隔著門遞了過去,呂芳接過酒罈走了進去。少頃又折回門邊,接過木盆:「你們待著去。」 「是。」兩個太監退著往後走去。 由於門窗關著,屋子裡點的香便散發不出去,加之神壇前的青銅盆裡剛剛燒完的青詞紙也在散著煙,寢宮裡煙霧彌漫。 嘉靖居然還穿著一件厚厚的淞江印花棉布袍子,只是這時敞開了衣襟,露出了裡面那身白色細棉布的短衣長褲,腳下趿著一雙淺口的黑色緞面布鞋,坐在那個明黃色的繡墩上。正如太監們所說的「神仙之體」,他竟然臉上身上一滴汗都沒有。 呂芳臉上流著汗,將木盆端到嘉靖腳前放下,接著揭開了酒罈上的蓋子,一陣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 嘉靖也聞到了:「是茅臺?」 呂芳:「六十年的茅臺,剛從酒醋面局地窖裡找出來的。」 嘉靖:「比我還大幾歲呢。」 「也只有這種陳釀堪稱五穀之精,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備,才能配上主子的神仙之體。」邊說邊捧起酒罈仄靠在木盆邊上,將酒倒進了木盆。 將酒罈放在一邊,呂芳又順手拿起了一隻矮凳,放到嘉靖身邊,坐了下來,便給他卷褲腿。 兩條細長的腿露出來了,白白的,上面卻長出一顆顆紅腫斑點。 呂芳捧著他的左腳慢慢放進了木盆的酒裡,抬起頭:「主子,不疼吧?」 嘉靖剛才還皺了下眉頭,這時又渾然無事地說道:「洗你的吧。」 呂芳:「是呢。」便輕輕地用酒在他的小腿和腳面擦了起來。 一隻腳擦了一會兒,呂芳便輕輕捧起,將這只腳擱到木盆邊上,搬起矮凳坐到嘉靖的右側,又捧起他的右腳慢慢放進酒裡,輕輕擦了起來。 嘉靖關注地望向自己的左腳,奇怪了,左腳上的紅斑點立時便沒有剛才那麼紅,也沒有剛才那麼腫了。 嘉靖竟像孩童般高興了:「好奴才,哪兒弄來這方子,還真管用。」 呂芳輕輕擦著他的右腳:「奴才懂得什麼方子。這個方子還是當年李時珍在宮裡當差的時候說的。」 嘉靖也想起了:「楚王舉薦來的那個李時珍?」 呂芳:「主子好記性。」 嘉靖:「這個人看病還行。可惜不悟道,還得修一輩子。」 呂芳:「道也不是誰都能悟的。主子修了多少輩子?旁人怎麼能比。」 右腳也擦好了,呂芳捧起來又擱到木盆邊,矮著身走過去,替他放下左邊的褲腿,又把左腳放到黑緞面的淺口布鞋裡。接著矮著身走到右邊,放下右邊的褲腿,把右腳放到另一隻布鞋裡。 伺候完萬歲爺,呂芳這才端起了木盆,走到酒罈邊,慢慢倒了進去。 嘉靖有些驚詫:「洗了腳的酒還倒進去幹什麼?」 呂芳一邊倒酒一邊答道:「底下的人都信,說萬歲爺神仙之體,沾了仙氣的東西,都盼著能得到呢。且是六十年的茅臺,倒了也怪可惜的,賞人吧。」倒完了酒,放下木盆,把那個酒罈蓋又蓋上了。 嘉靖立刻正經了臉:「這是誑你呢。修道修的是自身,哪兒有朕沾過的東西就有仙氣了?不要上他們的當。再說這酒拿出去讓人喝了,也會生病。要賞人,宮裡也不缺東西。」 「嗯。」呂芳這一聲答得有些異樣,像是喉頭哽咽,嘉靖便向他望去,呂芳竟轉過了身去,走到旁邊紫檀木幾托著的一個玉盆裡假裝用清水洗手,順勢拿起一塊帕子去擦臉上的汗,嘉靖卻看出他在擦淚,便緊緊地盯著他。 呂芳順手又在旁邊的神壇上拿起一串念珠,走過來遞給嘉靖。「主子聖明。奴才待會兒就叫他們將這壇酒拿去倒了。」 「怎麼回事?躲著朕揩眼淚。」嘉靖盯著他問。 呂芳在他身邊跪下了:「聽主子叫奴才不要將這酒給下人喝,足見主子一片菩薩心腸。想起我大明朝這麼多臣民百姓都得靠主子一個人護著,奴才心裡難過。」說到這裡眼淚竟又流了下來。 嘉靖:「是不是哪個地方又發了災?」 呂芳:「北邊有些天旱,還說不上什麼大災。奴才感歎的也不是這個,就怕主子一片仁慈之心,到下面被那些壞了心肝的人糟蹋了。」 嘉靖警覺了:「都聽到了什麼?」 呂芳:「楊金水有一份八百里加急,是今兒傍晚送進來的。」 「是不是改稻為桑的事出亂子了?」嘉靖逼著問道。 「主子先答應奴才,看了千萬別動氣,身上正散著熱呢。」說著,呂芳這才從懷裡掏出那封粘著三根雞毛的急遞,從裡面抽出楊金水的信奉了過去。 嘉靖看了起來。 呂芳又從案上擎著一盞薄紗燈籠,站到嘉靖身後,照著。 看完了,嘉靖立刻將那封信往地上一扔,近乎吼道:「叫嚴嵩來!」 嚴嵩真是老了,站在那裡也沒多久,那汗便漫過長長的壽眉,糊住了眼睛,坐在那裡的嘉靖在他的眼中越來越模糊。 「去年一個臘月沒下雪。今年入伏以來,也連著十幾天不颳風了。朕叫你去問欽天監,欽天監怎麼說?」嘉靖的聲音在嚴嵩聽來也忽遠忽近,若有若無。 除了平時設壇修醮,君臣對話時嘉靖照例會賜嚴嵩坐在矮墩上,這麼大熱的天,又是連夜把自己叫來,竟讓自己站著說話,十年來這還是頭一回。嚴嵩不明白緣何而起,但已經敏銳地感覺到,聖眷衰了。 但嚴嵩畢竟是嚴嵩,不去再想自己今天的境遇,而是抓住了嘉靖的問話,緩緩回道:「回皇上,臣沒有去問。」 嘉靖:「什麼?」 嚴嵩:「天象非臣子可以妄議。皇上是天子,事關天象,只有皇上可以召欽天監親自問。」 「你的意思,去年不下雪,今年不颳風,都是朕的原因?」嘉靖的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下子灌進耳中。 嚴嵩還是有內力的,八十了,居然提起了袍子,跪了下去:「《尚書》有云:三年豐,三年歉,六年一小災,十二年一大災。天象在堯舜時就是這樣。在豐年存糧備荒,在荒年賑濟災民,這是臣等的責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