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七七


  楊金水:「坐,坐。」

  高翰文慢慢又坐了下去。

  楊金水:「芸娘的事我都知道了。那四個奴才都打了板子。我來是告訴你,你寫的那個字,我不認可,誰也要挾不了你。」

  高翰文的眼中閃出光來,一時還不敢置信。

  楊金水:「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做嗎?」

  高翰文有些激動:「請楊公公賜教。」

  楊金水:「他們這是要往皇上臉上潑髒水!」

  高翰文一震,睜大了眼望著楊金水。

  楊金水:「剛才鄭泌昌來找過你了?」

  高翰文點了下頭。

  楊金水:「要你到淳安建德去買田。」

  高翰文:「是。」

  楊金水:「你答應去了?」

  高翰文:「無非一死。」

  「不不不。」楊金水站了起來,「你死不了,也犯不著去死。該死的是他們。」

  高翰文只睜大了眼望著他。

  楊金水:「知道他們是以什麼名義去買田的嗎?」

  高翰文:「還不知道。」

  楊金水:「那我告訴你,他們現在是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去買田的。也就是說,他們是打著宮裡的牌子去買田的。」

  高翰文有些明白了:「他們敢這樣?」

  楊金水:「瞧你這個樣還是個明白人。鄭泌昌不是要你明天去嗎?你還去,可不是去買田,你去幫我辦件事。」

  高翰文:「楊公公請說。」

  楊金水:「把船上的燈籠都給我取下來!告訴所有的人,織造局沒有拿一粒糧去買田!」

  高翰文看著楊金水的眼裡有了一線光亮……

  這年五月的北京天也出奇的熱。回裕王府時,馮保已經疾走得滿頭大汗,剛踏進院子便聽見裕王在屋裡大聲生氣的聲音,腳下便略停了停。

  「再派人去看!馮保這個奴才為什麼還不回?」

  裕王的聲音剛落,世子的哭喊聲又傳來了。

  馮保連忙奔去,一邊大聲說道:「世子爺甭哭,大伴回來了!」

  「阿彌陀佛!這麼熱的天,從下午就哭到現在。」李妃也已是滿頭的汗,急著就將世子遞給馮保。

  「主子,奴才一身的汗。」馮保有些踟躕。

  李妃:「誰不是汗?先哄著了。」

  馮保:「是。」答著便綻開笑臉,兩手輕輕一拍,接過了世子。

  世子立刻便不哭,就著燈光看著馮保滿是汗的笑臉,咯咯笑了起來。

  裕王這時也安靜了,深深地望著馮保。

  馮保對著裕王哈了下腰,目光轉向了在旁邊伺候的兩個宮女。

  裕王對兩個宮女吩咐道:「到前邊去,叫他們從地窖再取兩塊冰來。」

  兩個宮女:「是,王爺。」答著便走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了裕王李妃和抱著世子的馮保。

  馮保抱著世子走近裕王,低聲稟道:「王爺的話奴才下午便轉告了呂公公。呂公公也叫奴才轉告王爺,浙江的事,他心裡有數。」

  「就這麼幾句?」裕王盯著他。

  馮保:「奴才還沒說完。呂公公說,大明的江山是咱們朱家的,王爺愛臣民的心他理會得。今兒晚上呂公公會找個節骨眼跟萬歲爺說。」

  裕王臉上舒展了,慢慢望向李妃。

  李妃這時竟從面盆裡絞出一塊濕帕子向馮保遞去。

  「折死奴才了!」馮保抱著世子就跪了下去,「主子,萬萬使不得。」

  裕王:「接了,擦把汗。」

  馮保這才猶豫著:「奴才真會折壽了。」一隻手捧著世子,一隻手掌心朝上,候在那裡。

  李妃將濕帕子抖開,放在他的手掌上,馮保的手有些哆嗦,慢慢地去擦臉上的汗。

  世子眼睛睜得好大,定定地望著他。

  轉眼到了農曆六月初,嘉靖四十年的北京出現了二十年來最熱的伏天。在往年這個時候,哪怕整個北京城都沒有風,紫禁城由於得天地之風水,也會有「大王之雄風」穿堂入戶。可今年,一連十天,入了夜護城河的柳梢都沒有拂動過。後妃和二十四衙門的領銜太監居室裡有冰塊鎮熱,尚可熬此酷暑。其他十萬太監宮女便慘了,長衣長衫得照規矩穿著,許多人的痱子都從身上長到了臉上,症候重的還生了癤子,腫疼潰癰,以致不能如常當差。尚藥司今年於是從外面急調了好些防暑藥,大內這才總算沒有熱死人。

  而玉熙宮的門窗這時竟日夜全都關閉著,萬歲爺就待在裡面,在常人看來,真正不可思議。

  兩個夜間當值的太監滿頭大汗,一人捧著一個酒罈,一人捧著一個木腳盆,輕步走到了殿門外。兩人放下了酒罈和腳盆,側著耳靜靜地聽著。

  裡面隱隱約約傳來了嘉靖念青詞的聲調。二人便不敢動,離開了殿門,走到臺階下,撩起長衫的一角拼命扇了起來。

  一個太監:「這個老天,去年一個臘月不下雪,今年一個伏天不颳風。這是要收人了。」

  另一個太監:「聽說外邊這幾日已經熱死好些人了。順天府都開始掏銀子熬涼茶散發了。」

  一個太監:「也就咱們萬歲爺神仙的體。大冷的天門窗都開著,熱死人的天門窗全關著。」

  另一個太監:「老祖宗也是半仙的體。也只有他能陪萬歲爺熬著。停了,快去。」

  兩個太監急忙輕步又走到殿門邊,側耳又聽了聽,念青詞的聲音果然停了。

  一個太監輕聲喚道:「老祖宗,奴才們將酒和木盆找來了。」

  少頃,殿門輕輕開了半扇,呂芳在門後出現了,臉上也淌著汗。

  兩個太監連忙跪下:「老祖宗,這壇酒有好幾十斤呢。孫子們搬進去吧?」

  呂芳:「我還沒有那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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