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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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憲靠坐在椅子上,手腕正被幾根手指按住寸關尺,突見譚綸疾步走了進來,剛想坐起,便被那郎中喝住了,只好又慢慢靠了回去。 譚綸也便站在門口,不敢再動,更不敢說話,靜靜地望著那個診脈的郎中。 那郎中約四十出頭,長髯垂胸,烏黑得顯出亮來,兩眼微睜著,顯出兩點睛光。他正是一代名醫李時珍。 這只手的脈切完了,李時珍:「那只手。」 胡宗憲望著李時珍:「先生,可否讓我先聽他說幾句話?」 李時珍望瞭望胡宗憲,又望瞭望站在邊上賠著笑的譚綸,輕歎了一聲:「你的病好不了了。說吧。」 胡宗憲凝重地望向譚綸。 譚綸:「部堂在驛站跟高翰文說的話管用了。高翰文一到任便否了鄭泌昌他們的議案。」 「這是意料中事。」胡宗憲臉上並沒有顯出欣慰,「趙貞吉到底願不願意借糧?」 譚綸沉吟了片刻:「叫苦。面子上到處在張羅,兩天了才給我們湊了不到十船糧。」 胡宗憲的面容更凝重了:「再過幾天沒有糧,高翰文想扛也扛不住了……去找趙貞吉,就說,我也不要他的糧了。叫他立刻來見我。」 譚綸:「我這就去。」說著走了出去。 胡宗憲長歎了一聲,靠在椅背上,望著門外怔怔地出神。 李時珍:「把我從那麼遠叫來,你的病還看不看了?」 胡宗憲這才想起了,歉然苦笑了一下,又把手放到了面前的墊枕上:「失禮了。請先生接著診脈。」 李時珍望瞭望他那只手,又望著胡宗憲,卻不診脈。 胡宗憲不解,也望著李時珍。 李時珍:「錯了,是那只手。」 像是故意不讓李時珍診完脈一樣,剛搭上手,應天巡撫趙貞吉跟在譚綸身後走了進來,胡宗憲連忙欠身相迎。 趙貞吉的目光裡含著歉意,但從裡面又透著圓滑。他笑了笑,對胡宗憲說道:「你不派子理去找我,我也應該來看你的。部堂,借糧的事我們再談,病總得看吧?不是你,李太醫也不會這麼遠趕來。讓李太醫先寫了方子,我們再商量,好嗎?」 胡宗憲閉上了眼睛。 趙貞吉轉對坐在案前的李時珍:「請李太醫開方子吧。」 李時珍卻坐在那裡不動:「我早就不是什麼太醫了。」 趙貞吉愣了一下,賠著笑:「是我說錯了。太醫要一千個都有,李時珍在我大明朝卻只有一個。」 李時珍雖然仍板著臉,但對他這一捧卻也欣然受了,語氣便好了些:「真要我開方子?」 趙貞吉:「看您說的,胡部堂可是我大明朝的棟樑,救了他,是大功德。」 李時珍:「那我開了方子,你會照方子揀藥?」 趙貞吉:「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只要不是龍肝鳳膽,我都派人去揀。」 李時珍:「沒有那麼多名堂。我這藥遍地都有。」 趙貞吉:「那先生就快開吧,我立刻去揀。」 「這可是你答應的。」說完這句,李時珍在案桌上攤開了處方紙,拿起筆蘸飽了墨,在硯臺上探了探,鄭重地寫了起來。 就在這時,躺在椅子上的胡宗憲又咳起嗽來。 趙貞吉和一直站在旁邊的譚綸幾乎同時走了過去。 譚綸端起了他身旁茶几上的水:「部堂,喝點水。」 胡宗憲還在咳著,搖了搖手。 「開完了,準備揀藥吧。」李時珍在案前擱下了筆,拿起那張處方吹了吹。 趙貞吉連忙走了過去。 李時珍:「不急。這處方讓譚大人先看。」 趙貞吉停在了那裡,譚綸連忙走了過去。 李時珍望著譚綸:「照方子,大聲念一遍。」 譚綸點了下頭,從李時珍手裡接過了處方,才看了一眼,目光便亮了。 李時珍:「念吧。」 趙貞吉望向了譚綸,胡宗憲已不再咳了,靜靜地躺在那裡,顯然也在等聽著譚綸念處方。 譚綸輕咳了一聲,念道:「病因:官居一品,職掌兩省,上下掣肘,憂讒畏譏!」 趙貞吉一怔。 胡宗憲也睜開了眼。 譚綸提高了聲調,接著念道:「處方:稻穀一百船,即日運往浙江,外服!」 胡宗憲的眼中有了亮光,望向李時珍,欣慰感激之忱立刻從臉上溢了出來。 譚綸適時將那張處方遞給了趙貞吉。趙貞吉接過處方卻懵在那裡,慢慢也望向了李時珍,苦笑道:「李先生,這個玩笑開大了。」 李時珍十分嚴肅:「李某半生行醫,在太醫院也好,在市井鄉野也好,對皇上,對百姓,都只知治病救人,從來不開玩笑。為的什麼,為的救一個人就有一分功德,救十個人就有十分功德。趙大人,你一念之間便能救幾十萬生民,這份功德,如天之大,怎可視為玩笑?」 「扶我起來。」胡宗憲撐著躺椅的扶手坐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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