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
|
|
從床裡邊的方向可以看見,海母兩眼大大地睜著,望著帳牆:「那封信說的意思,你再跟我說一遍。」 「是。」海瑞從懷中又掏出了那個信封,便要去掏信。 海母:「我不聽他們那些官話。你只把叫你去的那個地方的事跟我說。」 海瑞:「是。阿母,您老知道我們這邊的田是賣多少石穀一畝嗎?」 海母:「豐年五十石,歉年四十石……問這個幹什麼?」 海瑞:「朝廷調兒子去浙江的那個淳安,現在的田只能賣到八石穀一畝了。」 海母:「那裡的田很多嗎?」 海瑞:「不是。有句話說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指的就是山多水多田少。扯平了最多兩個人也才有一畝田。」 海母:「那為什麼還賣田,賣得這麼賤?」 海瑞:「被逼的。」 「怎麼逼的?」海母坐了起來。 海瑞連忙扶著母親在床頭靠坐好了,才接著說道:「官府,還有那裡的豪強。」 海母不說話了,兩眼先是望著床的那頭出神,接著慢慢望向了海瑞。 海瑞:「朝廷為了補虧空,要把浙江的田都改種桑苗,好多出絲綢,多賣錢。宮裡的織造局和浙江官府還有那裡的絲綢大戶認准是個發財的機會,就要把百姓的田都買了去,還想賤買。便串通了,趁著端午汛發大水,把河堤毀了,淹了兩個縣。百姓遭了災,他們也不貸糧給他們度荒,就為逼著百姓賣田活命。」 海母:「這麼傷天理的事,朝廷就不管?」 海瑞沉默了。 海母盯著他:「說呀。」 海瑞:「說出來阿母會更擔心了。」 海母:「先說。」 海瑞的目光避開了母親,望著下面:「這些事朝廷都知道。」 海母震驚了,過了好久才又問道:「是朝廷讓他們這樣做的?」 海瑞:「是朝裡掌權的人。說明了,就是嚴閣老那一黨的人,只怕還牽涉著宮裡的司禮監。」 海母兩眼睜得大大的,坐在那裡想著。過了好一陣子,突然伸出一隻手,在海瑞坐的床邊摸著,像是要找什麼東西。 海瑞握著母親的手:「阿母,您老要找什麼?」 海母:「信!」 海瑞連忙從懷中掏出譚綸的那封信,遞給母親。 海母拿著那封信,盯著封面出神地看著。小木桌上那盞油燈漫過來的光到了床頭是那樣散暗,她這就顯然不像是在認上面的字,而是像要從這封信裡面穿透進去,竭力找出那中間自己感覺到了卻又不知就裡的東西。 海瑞當然明白母親此時的心情,低聲說道:「給兒子寫信的這些人都是朝裡的忠臣。調兒子去淳安當知縣就是他們安排的。」 海母的目光仍然望著那封信:「安排你去和那些人爭?」 海瑞:「是。」 「那麼多大官不爭,叫一個知縣去爭?」海母的目光從信上轉向了海瑞。 海母平平實實的這句話,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從正中間將一團亂麻倏地劈成了兩半,許多頭緒立刻從刀鋒過處露了出來!可再仔細去想,這一刀下去雖然一下子斬露出許多頭緒,那一團亂麻不過是被斬分成了兩團亂麻。頭緒更多了,亂麻也就更亂了。海瑞不知道怎麼回答母親,默在那裡。 海母:「回答我。」 海瑞:「回阿母,這裡面有許多情形兒子現在也不是很清楚。」 「那你還答應他們去?」海母逼著問道。 海瑞:「兒子想,正因為這樣,幾十萬百姓才總得有一個人為他們說話,為他們做主!」 海母:「他們為什麼挑你去?」 海瑞:「他們認准了兒子。認準兒子會為了百姓跟那些人爭!」 這下輪到海母沉默了。 海瑞也沉默在那裡。 門外院子裡的蟲子這時竟也不叫了。隱隱約約地便傳來了側屋那邊海瑞妻子哄女兒睡覺的吟唱聲:「日頭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音:di)……月光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阿囡要歇了,歇得嗎?歇得的……阿母要歇了,歇得嗎?歇不得……」 海母不禁將手慢慢伸了過來,海瑞立刻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母親的手一下子將兒子的手握緊了。 妻子的吟唱聲還在傳來,帶著淡淡的憂傷:「阿母要歇了,日頭就不亮了,月光也不亮了……」 「是呀……世上做阿母的幾個命不苦啊……」海母失神地望著那盞燈喃喃地說道。 「阿母!」海瑞立刻把母親的手握緊了。 海母:「去,挑擔水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