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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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開!」老人的聲音不大,但顯著威嚴。 那只男人的手慢慢鬆開了,一個四十開外的中年人溫顏地站在那裡。這時他手裡還拿著一根兩端帶著鐵鍊鉤的扁擔,眼神關切地盯著仍在提水的老人。見老人將吊桶裡的水倒滿了兩隻挑桶,提著扁擔連忙走了過去,拿著鐵鉤便去鉤挑桶上的木把。 「走開。」那老人仍舊低聲而威嚴地說道。 中年男人只好把鐵鉤慢慢從木把上松了開來,說道:「阿母,要責駡您老責駡就是,讓兒子挑水吧。」 那老人沒接言,她的兩隻手同時握住兩桶水的木把一提,偌大的兩桶水竟被她提起!健步向正房的大門走去。 那中年男人也不敢再說什麼,只是空手拿著扁擔一步步緊跟著老人走去。 蒸籠蓋被揭開了,一大片白白的熱氣在廚房裡騰漫開來。蒸籠裡是滿滿的一個一個用荷葉包著蒸好的米粑。 站在灶旁邊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眼睛亮了,張著嘴:「阿母,好多粑粑。」 滿頭大汗的那個中年女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顯出了那雙透著憂鬱的眼,她從蒸籠裡拿出一個荷葉米粑在手掌裡翻涼了涼,對那女孩說道:「阿囡,阿爹要出遠門,這是給阿爹路上吃的。阿囡要吃,明天阿母給你蒸。這一個給阿婆送去。」 那女孩咽了口唾沫,好懂事地點了點頭。 女兒雙手捧著荷葉米粑穿過院子,遠遠地看見那中年男人拿著扁擔站立在門口,孩子便放慢了腳步,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突然,屋內傳來了好響的潑水洗地聲,接著一片水珠從門口濺了出來。 女兒立刻站住了,怯生生地看著中年男人。 站在門口的中年男人也看見了女兒,立刻給她傳來一個眼神,示意女兒過來。 孩子捧著荷葉米粑走過去了。走到門邊,中年男人又向屋裡示意地擺了下頭。 女兒走到門的門口正中:「阿婆,您老吃粑粑!」 屋裡開始還是沉默,接著傳來那老人的聲音:「什麼粑粑?」 女兒:「荷葉米粑。阿母蒸了一籠子,說阿爹出遠門,路上吃的。」 「誰說阿爹出遠門!」那老人聲音透著嚴厲。 孩子懵住了,好久才小聲答道:「阿母說的……」 那老人出現在門口,望著孩子:「阿囡,去告訴你阿母,就說阿婆還沒死呢。」 中年男人聽到這句話立刻在門口跪了下去。女兒也嚇著了,跟著跪了下去。這時天漸漸要黑了。 ——吏部的公文和譚綸的信是同時急遞到的福建南平,直接交到了海瑞的手上。 從那天起,海母的臉就一直繃得緊緊的,一日內難得說上幾句話,洗地的次數也比以前增加了。海瑞算了一下日子,如果要按期去浙江赴任,明天無論如何得啟程了,可是…… 天全黑了下來,上弦月若有若無地浮在南邊的院牆上。牆面上爬著的青藤和牆腳下叢生的亂草中各種蟲都鳴叫起來。 床上那塊青色的包袱布還平攤開在那裡,包袱布上疊著幾套衣服幾本書和一劄文稿。 豆粒般大的燈火旁,妻子坐在那裡出神。 海瑞抱著女兒進來了,妻子連忙站起,接過女兒。 海瑞也不跟她說話,走到牆邊那個大木櫃前,卷起木櫃上的一床印花薄被,又向門口走去。 「明天還走不走?」妻子在背後輕問道。 海瑞在門邊也就略停了一下,還是沒接言,走了出去。 這裡就是海母的臥房。夾著薄被走到門邊,海瑞先將鞋脫了,擺在門外,光著腳走了進去。 「嚓」的幾點火星,海瑞手裡的火絨點亮了小木桌上的油燈。接著他將夾著的薄被放在木桌邊的單人睡榻上,然後向大床望去。 粗麻蚊帳依然掛著,海母蜷曲著身子面向裡邊,也沒有蓋東西,就那樣躺著。 海瑞慢慢走了過去,輕輕拿起床頭的薄被單覆蓋在母親身上,卻沒有蓋她的腳,那雙光著的老人的大腳依然露在被單外面。 海母依然一動沒動。海瑞便在床邊的凳子上靜靜地坐了下來。 院外起了微風,蟲鳴聲斷斷續續地傳來。燈火前有了蚊蟲在忽隱忽現地飛著。 海瑞拿起了蒲扇,便去給母親的床上扇趕蚊蟲,趕完了蚊蟲,又去解蚊帳上的銅鉤。 「不要放。」海母吭聲了,依然面對著床裡邊。 「是。」海瑞又把帳子掛上了,拿著蒲扇輕輕地在床邊扇著。 「我問你。」海母還是那樣躺著。 「是。」海瑞答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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