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二八


  胡宗憲:「你們擬的疏,自然由你們奏去。我只提醒一句,同樣的江河,同樣的端午汛,鄰省的白茆河、吳淞江和我們都是去年修的堤,我們一條江花了他們兩條江的修堤款。他們那裡堤固人安,我們這裡倒出了這麼大的水災。這個謊,你們得扯圓了!」

  鄭泌昌和何茂才都變了臉色,互相望著,知道這是逼他們攤牌了!

  何茂才:「部堂大人既然這樣說,屬下也不得不斗膽說一句了,小閣老給我們寫了信,想必也給部堂寫了信,一定要追查,查到我們頭上,我們要不要把小閣老的信交給朝廷?部堂要不要再去追查小閣老?那朝廷改稻為桑的旨意是不是也叫皇上收回?請部堂明示!」

  「你是說,毀堤淹田的事是小閣老叫你幹的!」胡宗憲猛一轉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刺向何茂才。

  「我、我沒有這樣說……」何茂才慌了。

  胡宗憲:「那你剛才說的小閣老寫信是怎麼回事?還有要追查小閣老又是什麼意思?」

  何茂才:「屬下、屬下說的是改稻為桑的國策……」

  胡宗憲:「改稻為桑和九個縣的堤堰決口有什麼關係?推行國策和水災又有什麼關係!要有關係,你們不妨也在奏疏裡一併陳明!」

  何茂才懵在那裡。

  鄭泌昌不得不接言了:「改稻為桑的國策和這次水災肯定是沒有關係……可這次水災愣要說是端午汛造成的也有點說不過去……屬下想,一定是去年修堤的時候沒有修好,河道衙門的人在修堤時貪墨修河工款,造成水災的事,嘉靖三十一年就有過。」

  胡宗憲的眼睛望向了他。

  何茂才的眼睛也是一亮:「有道理!」

  胡宗憲不再駁他,也不接言,只是望著他,等他接著說下去。

  鄭泌昌卻轉頭望向了何茂才,示意他接過話題。

  何茂才:「就這樣上奏吧。至於河道衙門是不是貪墨了修河工款以後可以慢慢查。現在,就憑大堤決了口子這一款,也是大罪。部堂有王命旗牌在,可以將有關人員就地執法!這樣,對朝廷也就有了交代。」

  胡宗憲慢慢問道:「你說的有關人員是哪些人?」

  何茂才:「當然是河道衙門該管的官員。」

  胡宗憲:「該管的官員又是哪些人?」

  何茂才望向了鄭泌昌。

  鄭泌昌:「河道總管自然難逃其咎,按律,協辦的兩個委員同罪。」

  胡宗憲:「那就是馬寧遠,還有淳安知縣常伯熙、建德知縣張知良?」

  鄭泌昌聲音很低:「是。」

  胡宗憲:「還有嗎?」

  鄭泌昌:「牽涉的人是不是不宜太多……」

  胡宗憲:「那河道監管呢?每一筆錢,每一段河堤都是河道監管李玄核查監管的,這個人要不要追究?」

  鄭泌昌和何茂才又是一怔,對望了一眼。

  鄭泌昌:「部堂大人知道,河道監管李玄是宮裡的人,要治他得楊公公說話,還得上報司禮監的呂公公。」

  胡宗憲:「那就是說這場水災還是沒有辦法上奏朝廷?」

  鄭泌昌和何茂才又不吭聲了。

  胡宗憲也不再答理他們,又坐了下去,喊了一聲:「來人!」

  親兵隊長應聲走了進來。

  胡宗憲閉上了眼:「把馬寧遠帶出來,在總督署就地看管。」

  「是。」親兵隊長應著,向簽押房里間走去。

  鄭泌昌和何茂才一懵。

  很快,馬寧遠在前,親兵隊長押後,兩人從里間走出來了。

  鄭泌昌、何茂才這才省悟剛才他們的話,都落到胡宗憲的套子裡去了,兩個人都低著頭望著地面。

  馬甯遠走到鄭泌昌與何茂才面前停住了,兩眼紅紅地盯著二人,但兩個人都不抬頭看他。

  胡宗憲低吼了一聲:「帶走!」

  親兵隊長押著馬甯遠向門口走去。

  馬寧遠的腳和親兵隊長的腳從鄭泌昌和何茂才望地的餘光中消失了,二人這才慢慢又抬起了頭,慢慢望向胡宗憲。

  胡宗憲又閉上了眼睛,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兩人目光好一陣對視。

  「去說吧。」鄭泌昌下決心地說道,「我們倆一起去找楊公公,看他怎麼說。」

  「我想也是。」何茂才接道,「如果以河堤失修的罪名上奏,只治我們的人,那個李玄卻沒事,怎麼也說不過去。」

  「那你們就去說!」胡宗憲這才睜開了眼,站了起來,「義倉裡賑災的糧要立刻運往淳安和建德!還有,發了這麼大的災,改稻為桑今年礙難施行,這一條,在奏疏裡務必寫明,請朝廷延緩。寫好了楊公公也要署名,你們都署了名,我再領銜上奏!」

  說到這裡,胡宗憲逕自走了出去。

  鄭泌昌和何茂才又愣了一陣子,才走了出去。如何勸說楊金水獻出李玄的人頭把眼前這道坎邁過去,楊金水那張臉如何難看姑且不說,得罪了宮裡,得罪了司禮監,往後這個賬怎麼算,二人也顧不得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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