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
|
|
鄭泌昌:「我也是這樣想。」 楊金水:「他不找你們,你們去找他。」 何茂才:「見了他怎麼說?」 楊金水:「不是讓你們去怎麼說,而是看他怎麼說。」 鄭泌昌:「我們去吧。」 馬甯遠果然在總督衙門! 這時的他穿著一件藍色的葛布長衫,靜靜地坐在大案對面的椅子上,大概也有好些天沒有修面了,面頰上本有的絡腮胡都長了出來,長短不一,那雙平時就很大的眼這時因為面頰瘦了,就顯得更大。他把手中的一個包袱輕輕放在案面上。 胡宗憲就坐在他對面的大案前,兩眼微閉。兩人都不說話,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擺在胡宗憲面前的大案上,便顯得更加打眼! 「我對不起部堂。」馬寧遠還是開口了,聲音已經由嘶啞轉成喑啞,「但我對部堂這顆心還是忠的。」 胡宗憲還是微閉著眼,臉上也無任何表情。 馬寧遠:「我是個舉人出身,拔貢也拔了幾年,當時如果沒有部堂賞識,我現在頂多也就是個縣丞。我,還有我的家人,做夢也沒想到我能當到杭州知府。從那年跟著部堂修海塘,我就認准了,我這一生,生是部堂的人,死是部堂的鬼。現在我終於有個報答部堂的機會了……」說到這裡他站了起來,伸手去解案上那個包袱的布結。 包袱打開了,裡面是一頂四品的官帽和一件四品的官服。 馬寧遠雙手捧起那個敞開的包袱:「這個前程是部堂給我的,我現在還給部堂。什麼罪都由我頂著,只望部堂在閣老和小閣老那裡,還有裕王他們那些人那裡能夠過關。」 胡宗憲的眼睛慢慢睜開了,接著慢慢站了起來,從案前走了出來,走到簽押房的屋中間又站住了,兩眼望著門外。 馬寧遠捧著那個包袱也慢慢轉過身來,又慢慢走到胡宗憲面前,將包袱伸了過去。 「啪」的一聲,胡宗憲在他臉上狠狠地抽了一掌! 挨了這一掌,馬寧遠的身子挺得更直了,雙手緊緊地抓著那個敞開的包袱,兩眼深深地望著胡宗憲。 「自作聰明!」胡宗憲的聲音很低沉,但透著憤恨和沉痛,「什麼閣老,什麼裕王,什麼過關?你知道朝廷的水有多深!這麼大的事,居然夥同他們瞞住我去幹,還說對我這顆心是忠的!」 馬寧遠:「我不想瞞部堂……更不會夥同任何人對不起部堂……天下事有許多本是『知不可為而為之』。」 胡宗憲的兩眼茫然地望向馬寧遠,漸漸地,那目光中滿是痛悔,又透著陌生。 「『知不可為而為之』?!」胡宗憲望著馬寧遠的目光慢慢移開了,接著慢慢地搖著頭,目光中浮出的只是沉痛,「平時叫你讀《左傳》《通鑒》,你不以為然,叫你讀一讀王陽明的書,你更不以為然。還說什麼『半部《論語》可治天下』!現在我問你,孔子說的『知不可為而為之』是什麼本意!」 馬寧遠低著頭默默地站在那裡。 胡宗憲:「孔子是告訴世人,做事時不問可不可能,但問應不應該!毀堤淹田,傷天害理,上誤國家,下害百姓,也叫『知不可為而為之』嗎!」 馬寧遠:「屬下只明白應該為部堂分憂。」 胡宗憲跺了一下腳:「九個縣,幾百萬生民,決口淹田,遍翻史書,亙古未見!還說是為我分憂。這個罪,誅了你的九族也頂不了!」說到這裡他仰起了頭,深長地歎道:「都說我胡某知人善任,我怎麼就用了你這樣的人做杭州知府兼新安江河道總管!」 「我本就不該出來為官!」馬寧遠跪了下去,「可我的老母,拙荊,還有犬子,部堂大人都知道,全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請部堂大人保全他們。」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已經哽咽,趴了下去。 胡宗憲:「我再問你一次,毀堤的事背後指使的是哪些人?」 馬寧遠抬起了頭:「部堂,您不要問了。問下去,我大明朝立時便天下大亂了!部堂擔不起這個罪,閣老也會受到牽連。堤不是毀的,是屬下們去年沒有修好,才釀成了這場大災。但願淹了田以後,朝廷改稻為桑的國策能夠施行,部堂大人不再夾在裡面為難,屬下這顆人頭賠了也值……」 胡宗憲也黯然了,顯然被馬寧遠這番話觸痛了心中最憂患處,一聲長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壞就壞在這裡……他們拿你的命換銀子,拿浙江那麼多百姓的身家換錢,你還得死心塌地地保他們,還要說是為了朝廷,是為了國策!什麼國策,什麼改稻為桑,賺了錢,有幾文能進到國庫?這一次,他們利用的不只是你,脅迫的也不只是我胡宗憲。我真不願意看到,閣老八十一歲了,被這些人圍著,這時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馬寧遠一震,愣愣地望著胡宗憲。 親兵隊長走了進來:「部堂大人……」 胡宗憲打斷了他:「是鄭大人何大人來了嗎?請!」 親兵隊長答應著走了出去。 胡宗憲瞪了馬寧遠一眼:「你的命這次是保不住了,你的家人我會盡力保全。你先到裡邊房間待著,聽聽你保的人肚子裡到底是什麼肝肺。死,也不要做個糊塗鬼!」 馬寧遠重重地在磚地上磕了個頭,爬了起來,捧起那套官服,腳步蹣跚地向里間的側門走了進去。 鄭泌昌與何茂才進來時,胡宗憲又已經閉著眼坐在大案前的椅子上。 兩個人站住了,對望了一眼。 鄭泌昌輕聲喚道:「部堂大人……」 胡宗憲仍然閉著眼睛:「坐吧。」 兩個人輕輕地走到椅子前坐下,又一齊望向胡宗憲,胡宗憲還是閉著眼睛。 尷尬的沉默。 兩人不得要領了,鄭泌昌向何茂才使了個眼色。 何茂才輕咳了一聲,說道:「真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情……」 胡宗憲還是閉著眼坐在那裡,沒有接言。 鄭泌昌不得不說話了:「屬下聽說這個事以後,立刻去了義倉,統算了一下,不足三萬石糧。受災的百姓有四十萬之多,全賑了,也就夠他們吃上十天半月。當務之急是買糧,可藩庫裡的存銀也不夠了。我們得立刻給朝廷上奏疏報災情,請朝廷撥糧賑災。」 「撥什麼糧?報什麼災?」胡宗憲還是閉著眼睛。 何茂才:「自然是報天災……」 「是天災嗎?」胡宗憲這時睜開了眼,目光盯向鄭泌昌和何茂才。 二人一怔。 鄭泌昌:「端午汛,一天一夜的暴雨,水位猛漲,本是想不到的……」 見他這個時候還如此厚顏文飾,胡宗憲那雙眼不再掩著鄙夷:「那這道奏疏就按你說的,由你來草擬?」 鄭泌昌連忙接道:「屬下們可以擬疏,但最後還得由部堂大人領銜上奏。」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