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二二


  一眼望去,一丈寬的織機,橫著就排了六架,中間還有一條能供兩個人並排通行的通道;沿通道走到底,一排排過去竟排著二十行織機!

  每架織機都在織著不同顏色的絲帛,機織聲此起彼伏。

  在這裡出現的楊金水鄭泌昌和何茂才卻顯然心情很好,臉上都掛著微笑。

  一個穿著藍色粗布長褂,腳蹬平底黑色布鞋的商人模樣卻又透著儒雅的人正微笑著陪著三人在通道中邊走邊看。

  「老沈。」楊金水望向陪著他們的那個商人,「像現在這樣織,每天能出多少匹。」由於織機聲大,他那提高了的嗓門便顯得更加尖利。

  那個被稱作老沈的便是當下專為江南織造局織供絲綢的江南第一富商沈一石。聽楊金水問他,也提高了聲調,答道:「現在是十二個時辰換兩班織。一張機每天能織六尺。」

  「天天這樣織,一個這樣的作坊一年撐死了也就八千匹?」楊金水又尖聲問道。

  「是。我二十五個作坊,就這樣織,每年也到不了二十萬。」沈一石做著手勢引領著三人,「請大人們去客廳談。」

  一行人走進大廳,沈一石拍了一下掌,立刻便有無數的僕人端著茶具從兩側的小門裡輕步走到每個茶几後擺設茶具。

  這個客廳大概也算當時蘇杭一帶最大的客廳之一了。北牆上方隔著一張鑲大理石面的紫檀木茶几,兩旁各擺著一把紫檀木雕花圈椅,東西兩向卻一溜各擺著八把配著茶几的紫檀木座椅。最難得的是地面,一色的大理石,每塊上面還鑲著雲石碎星!

  沈一石微欠著身子,一伸手:「鄭大人陪楊公公上座吧。」

  鄭泌昌:「你陪楊公公說話,你們坐上面吧。」說著他已然在左邊上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何茂才便在右邊上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楊金水在正中左邊的椅子上一坐,接著手一擺:「恭敬不如從命。你是主人,就坐這兒吧。」

  沈一石笑著又欠了一下身子:「好,我好向各位大人說事。」說著也就在正中右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同時出來四個幹練的男僕,提著四把鋥亮的銅壺,輕步走到各人背後的茶几邊,揭開蓋碗,銅壺一傾,幾條騰著熱氣的水線同時注進了各人的蓋碗裡。

  一旗一槍碧綠的芽尖慢慢浮上了蓋碗水面,都豎著浮在那裡。

  楊金水的鼻子將茶碗裡飄來的茶香深吸了一下:「這茶不錯!」

  沈一石笑著:「今年第一茬的獅峰龍井,趕在夜裡露芽的時候采的。」

  楊金水和鄭泌昌何茂才都端起了茶碗輕輕啜了一口。

  「好。」鄭泌昌贊道。

  「是頂尖的上品。」何茂才跟著贊道。

  沈一石歉意地笑笑:「產得少,給呂公公和閣老小閣老各準備了兩斤,各位大人委屈點,每人準備了一斤。」

  楊金水去端茶碗,卻發現沈一石的茶碗裡是一碗白水:「你自己呢?」

  沈一石笑著道:「老習慣了,喜歡喝白水。」

  「你看是不?都是跟自己過不去的人。」楊金水將茶碗又放向茶几,笑望向沈一石,「二十五座作坊,三千架織機,十幾萬畝桑田,還有上百家的綢緞行、茶葉行、瓷器行,整天喝白水吃齋,還穿著粗布衣服。你這個窮裝給誰看?」

  沈一石:「賣油的娘子水梳頭。我的這些織機綢行可都是為織造局開的。哪一天楊公公瞧著我不順眼了,一腳踹了我,我照舊能活。」

  「別價!」楊金水提高了聲調,「我敢踹你,嚴閣老和呂公公還不把我給殺了?」

  沈一石一臉的肅穆:「言重,言重。」

  楊金水也端正了面容,聲音裡卻透著興奮:「咱們說正題吧。一年要多產三十萬匹,上面打了招呼,十萬匹讓應天那邊的作坊幹,浙江的二十萬匹當然是你來幹。照這樣算來你至少還要增加三千架織機。蓋作坊,造織機也得要日子,你籌劃得怎麼樣了?」

  沈一石點了下頭,又望瞭望鄭泌昌何茂才:「朝廷交辦的事,累死了我也不敢耽誤。關口是桑田。沒有桑田供不了那麼多蠶絲,增了織機也增不了絲綢。」

  楊金水把目光望向了鄭泌昌和何茂才,示意他們說話。

  鄭泌昌乾咳了一聲,說道:「桑田最多一個月就能給你,關口是買田的糧食你都備好了沒有。」

  沈一石:「大人們能給我多少田?」

  鄭泌昌:「按今年你要多產二十萬匹算,需要多少田?」

  沈一石:「如果是成年桑樹,有二十萬畝就行。可等到一個月以後改種,下半年仍是桑苗,況且中秋蠶、晚秋蠶吐的絲也少,不能跟春蠶比,因此至少要五十萬畝桑田。」

  「好你個沈鐵算盤!」何茂才大聲接言了,「那多出的三十萬畝最多後年也成了成年桑樹了,春蠶秋蠶加在一起豈止多產二十萬匹?」

  沈一石一笑:「我剛才說了,再多的織機,再多的綢行都是給織造局和各位大人開的。我就是想吞,沒有那麼大的口,也沒有那麼大的膽。」

  鄭泌昌何茂才都笑望瞭望他,又笑望向楊金水。

  楊金水卻盯著他們問道:「馬寧遠呢?什麼時候到?」

  何茂才:「前天就去信了,從淳安趕來,應該也快到了吧。我已經吩咐下去,讓老馬到了直接上這兒來。」

  「什麼事這麼心急火燎的,我的何大人?」說曹操曹操到,這幾個人話音未落,馬寧遠的大嗓門已經在客廳門外響起了,接著人一步跨進了客廳。

  幾個人都是一笑。何茂才立刻站起,迎過去,把馬寧遠拉到客廳的角上,壓低聲音說了一陣子,又和馬寧遠走回來。

  馬寧遠走到椅子邊坐下時已是一臉的驚疑,在那兒出神地想著。

  何茂才暗中給鄭泌昌與楊金水遞過去一個讓他們繼續給馬寧遠施加壓力的眼神。

  幾個人的目光立刻齊刷刷地盯向馬寧遠,等他表態。

  「我想不清楚,這麼大的事為什麼要瞞著部堂!」馬寧遠甕聲甕氣地開口了。

  何茂才:「不是我們要瞞著部堂,是閣老小閣老打的招呼。」

  馬寧遠失聲驚道:「閣老和小閣老不信任部堂了……」

  鄭泌昌:「也不能說是不信任。那個譚綸在部堂身邊,瞞部堂是為了瞞上面那些人。」

  馬寧遠:「那還是不信任部堂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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