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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第三章

  和十幾天前相比,胡宗憲那張臉更顯得消瘦憔悴了,坐在總督署簽押房的大案前,靜靜地望著他的那道沒有朱批「原疏擲回」的奏疏,和嚴世蕃寫的那封內閣的駁文。

  「聽說奏疏沒有御批?」像一陣風,譚綸邁進門就大聲問道。

  胡宗憲只抬頭望了他一眼:「你坐吧。」接著閉上了雙眼。

  譚綸沉默了少頃,沒有去坐,而是湊近案前壓低了聲音:「上面給我來了信,這件事的始末我都知道了。波譎雲詭,上面叫我將詳情告訴你,你想不想知道?」

  胡宗憲還是閉著眼:「不想知道。」

  譚綸一怔。

  胡宗憲睜開了眼,卻不再看譚綸,低聲地說道:「我想,總督署你就不要待了,準備一下走吧。」

  「是怕這件事牽連我,還是怕我再待在這裡牽連你?」譚綸緊盯著坐在那裡的胡宗憲。

  胡宗憲眼望著案面,並不接言,面容十分峻肅,峻肅中顯然透著對譚綸這句問話之不悅。

  譚綸察覺自己失言了:「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真到了朝廷要追究的那天,我譚綸在這裡,就沒有你胡汝貞的罪。」

  「唉!」胡宗憲一聲長歎,「都十年過去了,你譚子理還是沒有長進呀。我也不知道裕王爺怎麼會如此看重你。」

  譚綸一怔,接著也不無負氣地說:「你是說我還沒有學到『為官三思』那一套?」

  胡宗憲定定地望著他,良久,才慢慢說道:「你說的是『思危、思退、思變』那一套?」

  譚綸不接言,也是定定地望著他。

  胡宗憲依然慢慢說道:「那我就告訴你,我胡宗憲沒有退路,也沒有什麼可變。」

  譚綸這才接言:「那我這次本不該來。」

  「是不該來。」胡宗憲這句話幾乎是一字一頓說出來的。

  譚綸先是一愕,接著臉上顯出了一種複雜的失落:「看起來,還是他們知人。」

  胡宗憲:「你說的是裕王身邊那幾個人?那我就直言吧,他們也不過高談闊論,書生而已!」

  譚綸一股氣冒了上來。

  「聽我說完。」胡宗憲緊接著說道,「這一次你譚綸來,我這樣做了,你譚綸不來,我也會這樣做,你譚綸明天走了,我胡宗憲還會這樣做!因此,用不著你譚綸來勸我怎樣做,更談不上事後要你譚綸來替我頂罪!」

  譚綸又愕了,定定地望著胡宗憲,目光中顯出了迷惘。

  胡宗憲不再看他,自顧說道:「朝野都知道,我是嚴閣老提攜的人。千秋萬代以後,史書上我胡宗憲還會是嚴閣老的人。可你譚綸,還有朝裡那些清流為什麼還會看重我?就是我胡某在大事上從來上不誤國,下不誤民。我的老家給我豎了三座牌坊,我都五十多了,活到七十也就再熬過十幾年,我不會讓老家人把我的牌坊拆了!」

  譚綸震了一下。

  胡宗憲:「你們都自以為知人,自以為知勢!可有幾個人真知人,真知勢?就說眼下由改稻為桑這個國策引起的大勢吧,那麼多人想利用這個機會兼併田地,浙江立刻就會有將近一半的人沒了田地!那麼多沒田地的百姓聚在這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今年不反,明年不反,後年,再後年必反!到時候外有倭寇,內有反民,第一個罪人就會是我胡宗憲,千秋萬代我的罪名就會釘死在浙江!就這一點,你來與不來,我都不會讓他們這樣幹。你來無論是想勸我,還是想幫我,都只有一個後果,把大局攪砸了!」

  譚綸懵在那裡,許久才問道:「你說明白些。」

  胡宗憲:「當初你譚綸不來,我還可以向嚴閣老進言,也可以向皇上上奏疏說明事由,我可以慢慢做,比方把今年一半的稻田改種桑苗的方案,改成分三年做完。事緩則圓,大勢尚有轉圜的餘地。」說到這裡,他拿起案上的那個沒有朱批的奏本亮了一下,「因為你來了,我胡宗憲說的話就是這個結果,因為我成了黨爭之人!從上到下都把我看成了黨爭之人,你們想要我做的事我還能做下去嗎?那樣我要還能做下去,年初朝廷議這個國策的時候,他們早就阻住了,就不會讓這個國策落到浙江!」

  譚綸沉默了,兩眼望著地面。

  「現在不只我說的話上面不會聽了,我想在浙江做的事只怕也不會讓我做了。」胡宗憲這時從大案上又拿起了嚴世蕃寫的內閣那封駁文,「這是內閣駁我這道奏疏的回文,你先看看吧。」

  譚綸瞥了一眼胡宗憲,接過那封公文走到南窗前的椅子上坐下,看了起來。

  胡宗憲在譚綸看駁文這當間又走到了牆邊的案卷櫥前,從裡面拿出一疊公文和書信。

  內閣的駁文本就不長,譚綸又是一目十行,這時已經看完。胡宗憲走到了他的身前,掂著手裡那一疊公文和書信:「這是年初以來,內閣不斷催改稻為桑的公文,還有嚴閣老小閣老的書信,你看不看?」

  譚綸望瞭望他手裡那疊公文書信,沒有去接,深深地轉望向胡宗憲。

  胡宗憲那雙眼也正深深地望著他。

  譚綸:「我不看了。」

  胡宗憲:「為什麼?」

  譚綸:「我知道得越多,你幹得會更難。」

  胡宗憲不說話了,接著慢慢背過身去,那雙一直憔悴黯然的眼中這時閃出了淚星:「《左傳》上說『君以此興,必以此亡』。我是嚴閣老重用的人,終有一天要跟著嚴閣老同落。哪一天大樹傾倒,總算還有個譚綸替我說幾句公道話。」

  譚綸倏地站了起來,眼中也已經冒出了淚光。

  「該說的都說了。」胡宗憲緊接著說道,「你也不要回京,這個時候有你在浙江,他們多少會有點顧忌。裕王爺是以參軍的身份推薦你來的,你這就到戚繼光軍營去。官府亂了,軍營不能再亂!」

  「我現在就走。」譚綸抹了一把臉,疾步走了出去。

  這裡也許能算是大明朝當時最大的絲綢織造作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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