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六


  那個商人立刻對楊金水笑著說:「他們說,這樣的絲綢,他們那裡的貴人一定喜歡。他們,還有我,這次都各要十萬匹。問天朝有沒有這麼多貨。」

  楊金水稍猶疑了一下,接著說:「有!有!要多少都有。」說到這裡,他提高了聲調:「照天光!」

  大廳漸漸亮堂了——原來二樓的每個窗戶上都被蓋得嚴嚴實實的窗簾慢慢被拉開了,窗外的日光這時照了進來,居然帶著彩色!

  原來每個窗戶上都還掛著一翼各種顏色圖案的絲綢,日光是透過這些絲綢照進來的!

  這時堂鼓聲,曲笛聲,又加上了琴、瑟和雲鑼都輕輕地響了起來。

  胡宗憲的眼睛倏地睜開了,他看見楊金水一行興奮地笑著從梯級上下來了。

  那親兵隊長連忙輕輕揭開了他身上的披風,胡宗憲慢慢站起的時候,發現了旁邊的馬寧遠。馬甯遠和胡宗憲的關係顯然已到了「不拘禮」的程度,這時也來不及行禮,立刻貼近他的耳邊急忙說著。

  也不知道是官做到這個位置,「靜氣」二字已是必然的功夫,還是早已預見到了這種事情遲早要來,胡宗憲這時耳聽著馬寧遠的稟報並無任何反應,眼睛依然露出疲憊的笑,望著漸漸走近的楊金水一行。

  說笑著,楊金水一行走近了胡宗憲。

  「這一次他們一共就要五十萬匹!」楊金水笑對胡宗憲大聲說道,「五十萬匹就是七百五十萬兩白銀!部堂大人,全看你的了。」

  鄭泌昌和何茂才雖然也笑著,但望著胡宗憲的目光中卻不敢顯出楊金水那種興奮。因為胡宗憲眼中雖勉強帶著疲憊的笑,嘴角卻緊緊地閉著。

  幾個異域商人嘰裡咕嚕地又說了幾句。那個會說中國話的商人又對楊金水說道:「薩哈裡先生他們說,那個披絲綢那樣的女人你們這裡有多少,能不能連同絲綢一起賣給他們幾個。」

  楊金水一笑:「這個不歸我管,要問他們。」說著笑望向胡宗憲和鄭泌昌何茂才。

  鄭泌昌何茂才也只是笑著,都望向胡宗憲。

  胡宗憲此時眼中那點笑容都收了:「我天朝有的是絲綢、茶葉、瓷器。但不賣人。」

  不用翻譯,那些商人從他的臉色已經看出了意思,都跟著收斂了笑容。

  「先送幾位客商到驛館歇息吧。」胡宗憲不再說這個話題,望著楊金水。

  楊金水和鄭泌昌何茂才這時才發現了站在胡宗憲身旁一臉急迫的馬寧遠。馬寧遠急迫的目光這時也正望著他們。楊金水和鄭泌昌當然明白一定出了什麼事了,目光碰了一下。

  楊金水的臉上先是掠過一絲不快,但立刻又轉對那幾個商人哈哈一笑:「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個班子可是特意為幾位從蘇州請來的。已經安排了大船,讓幾位今天遊西湖,聽昆曲。生意明天談。」

  這句話一經翻譯,那幾個商人立刻大喜。

  楊金水拍了一下手掌。

  立刻有幾個太監走了過來,笑領著幾個商人走了出去。

  「去總督衙門吧。」胡宗憲對楊金水和鄭泌昌何茂才只說了這句話,便率先向大廳門口走去。

  楊金水鄭泌昌和何茂才幾乎同時盯了一眼馬寧遠,跟著向大廳門口走去。馬寧遠這才緊跟著走去。

  總督衙門外的大坪按規制有四畝見方,暗合「朝廷統領四方」之意。平時大坪正中也就高矗著一杆三丈長的帶鬥旗杆,遙對著大門和石階兩邊那兩隻巨大的石獅,以空闊見威嚴。

  而現在的大坪內連同那條通往大門的鋪石官路上都黑壓壓地跪滿了從淳安跟來的百姓,全都是靜靜地跪著,只有東南風把那杆鬥上的旗吹得獵獵發響。

  大門石獅兩旁的那兩面八字牆,每面牆前都站著一排挎刀的親兵。

  穿著參軍服飾的譚綸此時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大門前的石階上。

  跪著的人群仍然沉寂著,挎刀的親兵也緊張地沉寂著。

  遠遠地,親兵隊護送著胡宗憲一行的轎馬來了。隔街便是衙門大坪黑壓壓的人群,馬和轎都進不了大坪了,便在那裡停住了。胡宗憲楊金水鄭泌昌和何茂才都走出了轎門,所有的目光都陰沉地望著那座進不去的總督署,望向了那座大門,望向了站在那兒的譚綸。

  譚綸的目光卻只望向一雙目光——望向胡宗憲的目光,胡宗憲的目光這時也正望向他。兩雙目光都透著憂鬱、沉重,但譚綸的目光中顯然充滿了期盼,而胡宗憲的目光中只有憂鬱、沉重。

  其他人都循著譚綸的目光轉望向了胡宗憲。胡宗憲這時已將目光移望向衙門屋簷上方的天空。

  馬寧遠疾步湊了過來,伸手一指大門前的譚綸:「大人們都看清楚了,就是這個人夥同戚繼光幹的好事!」

  「他們的賬後算。」管理一省刑名的按察使何茂才立刻表態了,「先抓人。抓了人再一個一個查。該處置的處置,該上奏朝廷的今天就要上奏疏。」

  幾個人都等著胡宗憲表態。

  胡宗憲:「這麼多人,抓誰?」

  何茂才:「這可是總督衙門……」

  「拆不了。」胡宗憲打斷了他的話,「真拆了,我就革職回鄉。從後門進去吧。」說完這句,他不再上轎,轉身徒步向街的那邊走去。

  所有人先都是一怔。鄭泌昌和何茂才見他走了,只好跟著走去。

  楊金水卻不願意走路,陰沉著臉走向轎門。一個太監連忙打起了轎簾讓楊金水鑽了進去,這乘轎子也跟著胡宗憲他們的方向走去。

  只有馬寧遠還僵在那裡出神,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大步跟去時又回頭向遠處的譚綸瞪去。

  譚綸依然兀自靜靜地站在那裡。

  從後門進到浙直總督署後堂,所有的人都坐定了,所有的人都沉默著,在等著,等胡宗憲的親兵隊長把譚綸叫來。

  譚綸在大門口出現了,也是沉默著,走到大堂右邊那張大案下首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啪」的一聲,譚綸剛剛坐下,坐在他對面的馬寧遠便把紗帽往面前的案幾上一摔:「我們在前面賣命,別人在後面拆臺!乾脆說,朝廷改稻田為桑田的國策還要不要人幹?要這樣幹,我們可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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