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四


  「把人放了!」

  百姓中又起了吼聲。

  常伯熙和張知良首先恐慌了,同時靠向馬寧遠。常伯熙:「府台大人,放人吧。回到杭州……」馬寧遠兇狠的目光瞪向了常伯熙和張知良:「怕死了?怕死就把紗帽留下,你們走。」

  常伯熙和張知良怔在那裡。

  馬寧遠轉對那些也已經驚慌的衙役:「不許放人!」緊接著他一個人向那些湧來的百姓人群迎了過去。

  百姓們站住了。馬寧遠厲聲地說道:「本府台現在就一個人站在這裡!敢造反的就過來,把我扔到這河裡去!」

  湧動的人群竟然被他的氣勢鎮住了,整個大堤上是死一般的沉寂。

  馬甯遠依然面對百姓:「改稻田為桑田是朝廷的國策,你們要麼自己改,要麼賣給別人改,死一千個人,一萬個人,全浙江的人死絕了也得改!戚繼光把兵帶走了,朝廷還有百萬官兵!聚眾對抗,本府台這條命陪著你們!」說到這裡,他大聲吼道:「先把這幾個倭賊押回杭州!」

  常伯熙緩過神來了,大聲對衙役們說道:「押著人,走!」常伯熙、張知良和衙役們押著那幾個人開始向前走了。

  這時的馬寧遠才慢慢轉過身,向前走去。

  百姓們竟是如此的善良,又是如此沒有退路,所有的人都不再騷亂,也沒有散去,都跟著馬寧遠一行走去。

  「這麼多人,真跟到杭州,事情就鬧大了。」常伯熙臉上流著汗,跟到馬寧遠身邊說道。

  「事情已經大了!」馬寧遠大步走去,「回杭州,見到部堂大人再說!」

  新安江水還是那樣平靜地流著,就像它身旁大堤上平靜蠕動的人群。

  被馬寧遠他們稱為部堂大人的浙直總督兼浙江巡撫胡宗憲,這時正無奈地被江南織造局兼浙江市舶司總管太監楊金水拉著在織造局大廳裡和一群西洋商人看絲綢花樣。

  一記一記的堂鼓,不是一聲一聲敲動人的耳鼓,而是一下一下在敲動人的心旌!這樣的堂鼓聲只有到了大明朝的嘉靖年間才能達到這種不帶煙火氣的境地。伴著堂鼓聲而起的是那種也只有到了大明朝的嘉靖年間才有的曲笛聲,這笛聲明明就是眼前坐在那兒的笛師吹出的,卻讓人感覺到它是從偌大的廳堂上方那遙遠的天空傳來。

  這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藝術形式之一,昆曲剛剛成熟的時候,這時在這裡演奏的是從蘇州請來的天下昆曲第一班。

  伴著昆曲的演奏,像是一片雲,又像是一溪流水,一匹偌長的絲綢拂著大堂正中那條扶手欄杆中間長長的樓梯向上流去。拂過樓梯的絲綢像是有顏色,又像是沒有顏色;有圖案,又像是沒有圖案;一丈,兩丈,三丈,四丈、五丈。長長的絲綢的那端披在一個苗條女子的肩上。堂鼓聲和曲笛聲所演奏的這只曲牌拿捏得竟是如此天衣無縫,那披著絲綢的女子剛走到了二樓梯級的盡頭,回眸一笑,曲牌也終了。

  地面大廳堂的北邊,也就是那一座長長的樓梯的對面響起了拊掌聲。

  坐在一長排椅子上的人都含笑站起了。正中間那人便是胡宗憲,緊挨在他左側的是今天掌盤子的楊金水,站在他右邊的是浙江布政使鄭泌昌和浙江按察使何茂才。再兩邊便是五個衣著華麗的富商。這幾個富商一眼就能看出「非我族類」,其中兩個高鼻深目,另三個皮膚特別黝黑,剛才的掌聲就是他們拍出來的。

  「掌燭!」楊金水帶著笑尖聲命道。

  立刻便有兩行隨從一人手裡擎著一個點燃的燭臺從大廳兩側的兩道門中走了過來。楊金水和鄭泌昌何茂才還有那幾個異域富商每人從一個隨從手裡接過一支燭火。唯有胡宗憲的手沒有伸向燭臺,鄭泌昌何茂才立刻向他詢望過去。

  胡宗憲清臒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楊公公和你們領著看吧。」

  楊金水笑著接道:「部堂大人這一向也著實累了,可我們也不敢讓您走。您還得在這兒坐著歇歇,待會兒能賣出多少絲綢運往西洋,派多少兵船護送,都得您拍板呢。」說到這裡,他笑對著身旁的鄭泌昌何茂才和那幾個異域商人:「來,來,咱們去看貨。」說著,他擎著燭臺在前,向仍然拂在樓梯上的那匹絲綢走去,一邊走一邊又尖聲說道:「滅燈!」

  是早就準備好的,原來高掛在二樓回廊上的每盞燈籠旁站著的人立刻挑滅了那些燈籠。高大的廳堂立刻暗了下來,只有那幾個人手裡擎著的燭火在廳堂中央浮出一團光圈。

  在手中燭光的照射下,楊金水的面容更明晰了,那是一張典型的太監的臉。他擎著燭率先向正中的樓梯走去。商人們便跟在他們的後面,一行人舉著燭火走近了樓梯,走近了那匹絲綢。

  胡宗憲一個人在那一排空椅子中間又坐下了,慢慢閉上了眼睛。站在大廳門口的總督署親兵隊長手臂上挽著一件披風立刻輕步走了過來,將那件披風輕輕地蓋在胡宗憲身上,又輕步退了回去。

  楊金水鄭泌昌何茂才領著那幾個商人沿著絲綢兩側登上了前幾級樓梯,立刻便有兩個隨從在樓梯的下端一人一角扯起了絲綢,那匹絲綢前端一丈多被抻離了梯級。

  「請看。」楊金水把手中的燭光照了過去,其他幾個人也把手中燭光照了過去:

  ——蝴蝶的翅,蜜蜂的翼,都像是能從翼翅的這邊透看見翼翅的那邊,更難得的是每只蝴蝶、每只蜜蜂身上的花紋顏色細看都有不同,而且每一片翅、每一片翼飛張的幅度都不一樣,卻又都是實實在在在飛,繞著一朵朵尚未綻開的花蕾在飛!

  幾個商人報以回笑,但仍保留著矜持。

  「請往上看。」楊金水領著一行又登上了第二段梯級。

  樓下的兩個隨從扯著絲綢的兩角往後退了一步,絲綢的第二段又被抻離了梯級。

  幾盞燭光同時照了過去:

  ——還是那些蝴蝶,還是那些蜜蜂,還是那些花,蝴蝶和蜜蜂也還是在繞著一朵朵花飛。

  幾個商人互望了一眼,雖然仍帶著笑,卻露出了些不以為然。

  楊金水卻不笑了,將女人般白皙柔軟的手指向了中間的一朵花:「先看這朵花,仔細看看。」

  幾支燭光和幾顆頭都湊近了絲綢。

  須細看,還須是行家,才能看出這朵花較前一段的花蕾確實有些不同——花瓣已經微微張開!

  「開了!」這是那個面色黝黑的商人脫口說出的,顯然這個人經常到大明朝來做生意,會說中國話,但帶著拗口的吳音。

  「在行!」楊金水笑著誇了一句,「前面那一段按你們西洋鐘的說法是早上七點穿的,花還是朵子,因此蝴蝶蜜蜂只是繞著飛。」說到這裡楊金水望著那個說中國話的商人。那個商人立刻用另一種語言向其他幾個商人翻譯楊金水剛才那段話。那幾個商人立刻會意地點頭。

  楊金水接著說道:「這一段呢,是你們西洋鐘上午十點穿的,花剛剛開,蝴蝶和蜜蜂準備吃花粉兒了。」

  那個會說中國話的商人立刻翻譯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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