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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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浙江,經過一個冬季的枯水季節,桃花汛也過了,農曆四月,新安江水便到了水量最為充沛,慷慨地從它流經的各個堰口澆灌兩岸無邊稻田青苗的時節。江水而且是如此澄澈平靜,不禁使人聯想到《道德經》上那句「上善若水」的箴言,頓生無窮的感恩之思。 可今年所有的堰口都被堵住了,上天恩賜的新安江水被兩岸的大堤夾著白白地向下奔流。張居正等人的預見全被言中,朝廷改稻田為桑田的國策一開始推行,就給浙江的百姓帶來了災難。淳安縣境內的新安江大堤上,這時竟站滿了挎刀執槍的士兵和衙役,杭州知府馬甯遠帶著屬下的淳安知縣常伯熙、建德知縣張知良正在強制推行改稻為桑的國策。 大堤上,一眼望不到頭跪著的全是百姓,個個臉上全是絕望。大堤下的稻田旁,是一列整齊的戰馬,馬上都是身穿嵌釘鎧甲的士兵。 「踏苗!」馬寧遠發出一聲吼聲。 馬隊驅動了,無數隻翻盞般的馬蹄排山倒海般掠去。不是戰場,也沒有敵兵,馬蹄下是乾裂的農田,是已經長有數寸高的青苗。雜遝的馬蹄聲中,無數人的哭聲接踵而起。馬隊踏過一丘苗田,又排山倒海般踏向另一丘苗田。 「插牌!」這一句吼聲是馬寧遠身邊的常伯熙和張知良發出的。 幾個衙役扛著木牌奔向已被踏過的苗田。木牌被一個衙役向苗田的正中一戳,另一個衙役掄起鐵錘把木牌釘了進去。木牌上赫然寫著「桑田」兩個大字! 哭聲更大了,馬隊仍在排山倒海般向前面的苗田踏去! 「爹!」突然,一個女人驚恐的叫聲在眾多的哭聲中響起! 許多人驚恐的目光中,一個老人拼命地跑向苗田,跑向馬隊即將踏來的那丘苗田! 馬隊仍在向前奔進。那個老人跑到苗田正中撲地趴了下來,臉緊緊地貼在幾株青苗之間的田地上,張開的兩條手臂微微向內圍成一個圓形,像是要護住自己的孩子,護著那些已經有些枯黃的禾苗。馬隊離那老人越來越近了。 「反正是死!」一個青壯漢子一聲怒吼,「拼了吧!」吼著,他騰身一躍,飛也似的奔向老人趴著的那丘苗田。緊接著,一群青壯的農民躍身跟著奔向了苗田。 馬隊仍在向前奔進,他們的前面,趴在地上那老漢的身前列起了一道人牆。馬上的士兵們都緊張了,許多目光都望向馬隊正中那個軍官。那軍官開始下意識地往回拉手裡的韁繩,許多兵士也開始拉手裡的韁繩。可奔馬的慣性仍在向人牆奔去。馬隊中那軍官臉上流汗了,手裡的韁繩開始緊往後拉。所有的兵士都把韁繩拼命往後緊拉。相距也就不到一丈,馬隊愣生生地停下了!許多馬在狂躁地噴著馬鼻,許多隻馬蹄在狂躁地刨著地面。 「刁民!」建德知縣張知良跺了一下腳,接著望向他身邊的馬寧遠。 「是反民!」淳安知縣常伯熙厲聲接道,「剛才就有人公然說『反了』!」 「是誰說反了?」馬寧遠的臉青了。 「卑職看清楚了。」常伯熙將手一指,「是那個人!」 「抓起來!」馬寧遠一聲低吼。 一群衙役拿著鐵鍊和戒尺奔了過去。不一會,那個帶頭擋馬的漢子已經被鐵鍊拉了過來,還有十幾個漢子也被鐵鍊拉了過來。 原來都還跪著的百姓都站起了,開始騷動,騎兵和步兵軍士的刀和槍組成了陣勢,擋住了那些哭喊著的人群。 幾個漢子被鐵鍊套著,拉到了那幾個官員面前。一直面色鐵青的馬寧遠問道:「剛才說『反了』的人是誰!」「是我。」帶頭的那個漢子竟然立刻答道。常伯熙和張知良都是一怔,接著對望了一眼。 「好!敢說敢認就好。」馬寧遠望了一眼那漢子,又把眼望向了一邊,接著問道:「叫什麼名字?」 那漢子:「齊大柱。」 馬寧遠:「幹什麼營生?」 那漢子:「本地桑農。」 「桑農?」馬寧遠又轉過頭來審視那漢子,「桑農為什麼要來帶著稻農鬧事?」 那漢子默了一下,答道:「心裡不平。」 「好,好。是條漢子!」馬寧遠一邊點著頭,突然加重了語氣,「你在王直那兒當什麼頭目?」 「王直?」那個帶頭漢子一愣,「哪個王直?」 馬寧遠:「倭寇頭子王直!」 那帶頭漢子一怔,緊接著大聲答道:「不認識。」 「到時候你就會說認識了。」馬寧遠的臉又鐵青了。說完這句,他面對黑壓壓的百姓,大聲說道:「改稻田為桑田,上利國家,下利你們!這麼天大的好事,就是推行不下去!今天居然還聚眾對抗!現在明白了,原來是有倭寇在煽動造反!」 這可是天大的罪名。馬寧遠幾句話一說,剛才還騷亂哭喊的人群一下子死一般地沉寂了。 馬寧遠接著大聲令道:「繼續踏苗!敢阻撓的有一個抓一個,和這幾個一同押往杭州!」 常伯熙和張知良又同聲向苗田的騎軍大聲吼道:「踏!」 馬隊又向前面的苗田踏去,馬蹄過處是一片片倒伏零亂的青苗! 突然,騎軍中那個領頭的軍官目光中露出了驚色,開始勒身下的坐騎。他望見大堤上一行五騎向大堤這邊飛馳而來。漸馳漸近,許多人都看清了領頭的騎者頭盔上鬥大的紅纓和肩背後那襲外黑內紅的披風在急馳中向後翻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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