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一


  「我看太嶽的這個想法可以深談。」譚綸接道,「王爺知道,幾位大人都知道,胡宗憲曾經和我有深交,他這個人在大事上還是有見解的。從他當浙直總督這幾年來看,雖然檯面上都順著嚴嵩和嚴世蕃,但牽涉到朝廷大局他總能穩住。」

  高拱不以為然:「就算這樣,誰去爭取他?疏不間親,他會聽我們的?」

  張居正接道:「當然不能直接讓他聽我們的,但可以派個人到他身邊讓他明白利害得失。」

  「派哪個人去?」裕王本是望著張居正,見張居正的目光一直望著譚綸,立刻便明白了,也轉望向了譚綸。

  譚綸只好接言了:「這就不用問了。要去當然是我去。可總得有個職分,讓我名正言順地待在胡宗憲身邊,才有機會向他進言。」

  所有的人都一振,互相交換著目光。

  「我看這步棋可以一試,有譚子理在胡宗憲身邊,爭一分是一分。」話說到這樣的實處徐階謹慎表態了。

  「那就讓子理先到胡宗憲身邊去。」裕王撐著圈椅的扶手站了起來,「只要能喚起胡宗憲心中那點良知,大局或不至於不可收拾。」

  「不能夠只為了收拾破局。」張居正激昂起來,望向譚綸,「子理,你這一去,還想不想回來?」

  譚綸一怔,反問道:「什麼叫想不想回來?」

  張居正回道:「想回來就一定要在浙江燒起一把大火,然後將這把火從浙江燒到京師,燒到嚴嵩嚴世蕃他們身上來。如若不能,你也無顏回來見王爺,或者自己就倒在了浙江。想清楚了,你去還是不去?」

  「太嶽這話問得好!」高拱立刻拍膝站了起來,「要麼不去,要去就不是什麼爭一分是一分!」

  裕王被二人的話說得立時緊張起來,又望向了徐階。徐階倒不在意兩個後進在裕王面前否定了自己,但畢竟自己才是這幾個人甚至全大明朝清流的定盤星,遠憂近慮自己都得把著:「切記住,浙江管絲綢的可是司禮監下轄的江南織造局。」

  「師傅慮的是。」裕王立刻被提醒了,目光虛望著前方,「倘若牽涉到織造局,便牽涉到宮裡,牽涉到皇上。譚子理還是不要去了。」

  張居正、高拱二人的激將,譚綸在意料中,雖事關自己的生死,他倒也並不看重,大丈夫要真能如此轟轟烈烈幹他一場,馬革裹屍本是應有的歸宿。但徐閣老一句江南織造局引出裕王的驚怯,卻使譚綸從心底處冒出一絲酸楚——裕王說這話時顯然不是擔心自己的生死,而是深懼司禮監,深懼皇上。

  這一點剜心的酸楚反倒激起了譚綸的去志,他目光深望著裕王:「王爺放心,臣這一去決不會牽涉到宮裡,更不會牽連到王爺和諸位。只要吏部能給我一紙浙直總督署參軍的任命,明天我就啟程。」

  裕王本是極敏感的人,徐階高拱張居正又何嘗聽不出看不出譚綸說這番話時心底的潮湧。一時,大家都有些尷尬,全黯在那裡。

  譚綸反而笑了一聲:「王爺,今天可是正月十五,賞我一碗元宵吧。」

  這就有些「今日別燕丹」的味道了。不只裕王,徐階高拱張居正都不禁心中五味雜陳,一齊望著譚綸。

  恰在這時,一個宮女從里間出來了:「王爺,王妃說,都午時末了,是不是該給各位大人上元宵了?」

  「上元宵……立刻上元宵……」裕王的聲音有些沙啞,沙啞中難掩幾分哽咽。

  「再上壇酒吧。」高拱大聲說道,「我們陪譚子理喝!」

  ——他竟忘了,自己一行是奉旨來恭賀世子喜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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