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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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椅後擺著一尊偌大的三足加蓋的銅香爐,爐蓋上按八卦圖像鏤著空,這時鏤空處不斷向外氤氳出淡淡的香煙。銅香爐正上方的北牆中央掛著一幅裝裱得十分素白的中堂,上面寫著幾行瘦金楷書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中堂的左下方落款是「嘉靖四十年正月元日朱厚敬錄太上道君老子真言」;落款的底下是一方大紅朱印,上鐫「忠孝帝君」四個篆字。 兩側的四根大柱呈正方等距約有兩丈,左邊兩柱間擺著一條紫檀木長案,右邊兩柱間也擺著一條紫檀木長案。兩案上都堆滿了賬冊文書、八行空箋和筆硯。奇怪的是兩條長案後都沒有座椅,唯有右邊長案的上首有一個繡墩。 還有一點不同,左邊長案上銅硯盒內是朱墨,右邊長案上銅硯盒內是黑墨。 四根大柱稍靠後一點還有四尊大白雲銅的爐子,每座銅爐前竟然都站著一名木偶般的太監,各人的眼睛都盯著爐子,因為那爐子裡面燒的不是香,而是寸長的銀炭,那火紅裡透著青,沒有一絲煙,所以溫暖如春。那時宮裡用的這種法子雖然簡單卻十分管用。 呂芳引著四大太監排成一行在左邊站定,嚴嵩引著幾大閣員和高拱張居正排成一行在右邊站定,兩行人面對正中那把空著的座椅跪了下去。三拜以後,呂芳引著四大太監走向左邊的長案後站定,次輔徐階引著與會的閣員四人走到右邊的長案後站定。嚴嵩一人這才慢慢走到靠近御座右側繡墩上坐下。 ——大明朝嘉靖四十年的御前財政會議在空著皇上的御座前召開了。 所有人屏息著,先是呂芳將目光望向了大殿東側挽著重重紗幔的那條通道,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望向那條通道。 通道南面便是玉熙宮外牆,窗都開著,北面便是嘉靖帝幽閉自己的那間謹身精舍,精舍正中的門這時也大開著,宮外的風時或挾著幾片雪花穿過窗又穿過門飄進精舍。蟄伏在裡面的嘉靖帝顯然不畏寒冷,也顯然喜歡這片片飄進的雪花。又過了少頃,精舍裡傳來了一記清脆悠揚的銅磬聲。 這便是開始議事的信號,呂芳立刻宣佈:「議事吧。」 剛才還木偶般站在白雲銅火爐邊的四個太監立刻輕輕地把擱在爐邊的四個鏤空銅蓋各自蓋在火爐上,接著行步如貓般輕輕地從兩側的小門退了出去。 「還是老規矩。」照例是呂芳主持會議,「內閣把去年各項開支按各部和兩京一十三省的實際用度報上來,哪些該結,哪些不該結,今天都得有個說法。今年有哪幾宗大的開支,各部提出來,戶部綜算一下,內閣擬了票,我們能批紅的就把紅給批了。閣老,您說呢?」 「仰賴皇上如天之德,和大家實心用事,最艱難的日子總算過去了。」嚴嵩不緊不慢地開始給會議定調子,「去年兩個省的大旱,三個省的大水,北邊和東南幾次大的戰事,再加上宮裡一場大火。說實話,我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皇上宵衣旰食,大家累點全都應該。湊巧,去年入冬好幾個省又沒有下雪,有人就借著這個攻訐朝廷。要是今天再沒下雪,我們這些人恐怕都得請罪辭職了。這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我大明朝今年的年成。可今天下雪了,紛紛揚揚的大雪。大家都知道,從初一到現在,皇上就一個人在這裡齋戒敬天。這場雪是皇上敬下來的,是皇上一片誠心感動了上天。上天庇佑,只要我們做臣子的實心用事,我大明朝依然如日中天!」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等的並不是與會眾人的認同,而是隔壁精舍裡皇上的咀嚼。 明知嚴嵩說的是諛詞,認可不認可,兩條案前所有的人都是一片肅穆的表情。 如果穿過東邊那條通道,走進北面那間精舍,第一眼便能看到正牆神壇上供著的三清牌位,三清牌位下是一座鋪有明黃蒲團座墊的八卦形坐台。這時坐臺上並沒有人,因此坐台旁紫檀木架子上那只銅磬和斜擱在銅磬裡的那根銅磬杵便十分顯眼,讓人立刻聯想到剛才那一記清脆的銅磬聲便是從這裡敲響的。 緊連大殿的那面牆前,顯出整面牆一排高大的紫檀木書櫥。書櫥前兀然徜徉著一個身形高瘦穿著輕綢寬袍束著道髻烏須飄飄五十開外的人。要不是在這裡,誰也看不出他就是大明朝當今的嘉靖皇帝朱厚熜。 自去年十一月搬來,這裡便佈置成了他平時煉道修玄的丹房,兼作他覽閱奏章起居下旨的住室,非常之處,需有非常之名,為示自省,他將這裡名為「謹身精舍」。「謹身」二字,其實警示的是外面大殿那些人,還有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數萬官員。 由於這場大雪,嘉靖帝這時顯然已輕鬆了下來。十五天的齋戒打坐,他依然不見疲憊,慢慢徜徉到貼著「戶部」標簽的那架書櫥前站了下來,抽出一摞賬冊,卻不翻開,仍然微側著頭——原來被抽出賬冊的那格書櫥背面竟是空的,站在這裡比坐在蒲團上更能聽清大殿那邊所有人的說話。嚴嵩剛才那段話他聽進去了,現在在等著聽他下面的話語。 二十年的君臣默契,大殿裡的嚴嵩甚至知道裡面的嘉靖現在站在哪個方位等聽他接下來的話,把握好了節奏,這才又接著說道:「這一個多月來大家都很辛苦,總算把去年各項開支都算清楚了。內閣這幾天把票也都擬好了,司禮監批了紅,去年的賬也就算結了。然後我們再議今年的開支。徐閣老。」說到這裡嚴嵩望向了他身邊的次輔徐階,「你和肅卿管戶部,內閣的票擬在你們那兒,你們說一下,然後呈交呂公公他們批紅吧。」 「內閣的票擬是昨天由世蕃兄交給我們戶部的。」內閣次輔兼戶部尚書徐階說話也和嚴嵩一般的慢,只是沒有嚴嵩那種籠蓋四野的氣勢,他看了嚴世蕃下首的准內閣閣員兼戶部侍郎高拱一眼,「我和肅卿昨夜核對了一個晚上,核完了之後,有些票擬我們簽了字,有些票擬我們沒敢簽字。」 「什麼?」首先立刻作出反應的是嚴世蕃,「有些票擬你們沒簽字?哪些票擬沒簽?」 呂芳和司禮監幾個太監也有些吃驚,把目光都望向了徐階。 徐階仍然慢聲答道:「兵部的開支賬單我們簽了字,吏部和工部的開支賬單超支太大,我們沒有敢簽字。」 「我們吏部和工部的賬單你們戶部沒簽字?」嚴世蕃雖有些心理準備,但這番話從一向謹慎順從的徐階嘴裡說出來,還是使他驚愕地睜大了雙眼。 所有的人都有些吃驚,整個大殿的空氣一下凝固了。 謹身精舍裡,嘉靖帝的頭也猛地抬起了,兩眼望著上方。 一個聲音,是周雲逸的聲音,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在他耳邊響了起來:「內廷開支無度……這是上天示警……上天示警……」 他的目光陰沉地落在了手中那本賬冊的封面上。 ——賬冊的封面上赫然標著「戶部大明嘉靖三十九年總賬冊」! 大殿裡,徐階說完了那幾句話已習慣地閉上了雙眼。嚴世蕃的目光轉而緊盯向高拱,聲音雖然壓著,但仍然近乎吼叫。「各部的開支內閣擬票的時候你們都在場,現在卻簽一個部不簽一個部,你們戶部到底要幹什麼?」 嚴世蕃這一聲低吼把個本來十分安靜的大殿震得回聲四起。 高拱不得不說話了,他將面前案幾上的一堆賬本往前推了推,先是咳了一聲,聲音不大卻也毫不掩飾他的氣盛:「小閣老,戶部是大明的戶部,不是什麼『我們』的戶部;吏部工部也是大明的吏部工部,而不是你們的吏部工部。如果你分管的吏部工部所有一切戶部都要照辦,那乾脆戶部這個差事都讓你兼起來,我們當然也就不用前來議這個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發緊張起來,望向了高拱,接著又望向嚴世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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