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三


  原來就說馮保壞話的那個陳洪緊接著說道:「是呀,我們這些人也是該挪挪位置了。」

  馮保臉色陡變,對著呂芳和四大秉筆太監撲通跪了下去,揚起兩隻手掌在自己的兩邊臉頰上狠勁地抽了起來:「兒子該死!兒子該死!兒子原只想替乾爹和各位師兄早點向皇上報個喜興,死了也沒有別的心思。」

  呂芳不再看他,對站在兩側的四個秉筆太監說:「內閣那幾個人也該快到了,我們走吧。」

  披風和白狐皮袖筒是早就拿在手裡的,他們身後的幾個太監立刻給五個人披的披系上披風,套的套上狐皮袖筒。緊接著院子裡五頂蓋著油布的抬輿上的油布也掀開了。呂芳和四大秉筆太監走下臺階坐上抬輿,各自的太監又把一塊出鋒的皮氈蓋在他們的膝上。

  二人一抬的抬輿冒著大雪抬出了司禮監的院門。

  本應仍在這裡當值的太監們都不敢在這裡待了,全都一個個走了出去。司禮監值房空蕩蕩的大院內,只剩下馮保一個人跪在雪地上。

  一行輿從走出司禮監院門天已經濛濛亮了,到處張掛著的燈籠仍然點著,由於雪大,不到半個時辰,地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本來是「天大」的喜事,因馮保打了招呼,到處都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是有些太監已經在各條通道上掃雪了。

  望著司禮監五乘抬輿迤邐而來,最近的那條路上幾個掃雪的太監立刻在雪地上跪了下來,緊接著遠遠近近正在當差的所有的太監和宮女都跪了下來。

  雪地上,臺階上,走廊上,黑壓壓地到處都跪滿了太監宮女。

  抬輿上的呂芳掃視了一眼遠近到處跪著的那些人,對身邊扶著轎杆的一名太監說道:「看馮保把這些孩子嚇得……告訴他們,這雪是我大明朝的祥瑞,叫他們不要掃了。讓大傢伙兒都起來,報祥瑞,聲音越大越好。」

  「是。」那名太監扯開了嗓子,「老祖宗有話,這雪是我大明朝的祥瑞,不許掃。大傢伙兒都起來,報祥瑞,聲音越大越好!」

  開始還是瞬間的寂靜,緊接著就有個太監發洩般地站了起來,將手中的竹帚一扔,扯開了嗓子:「下雪了!」

  「下雪了!」立刻便是許多人的歡呼。

  「老天爺降瑞雪了!」

  「老天爺給咱大明朝降瑞雪了!」

  歡呼聲中,呂芳滿臉漾著慈愛的笑,一行的抬輿就在這些歡呼的太監宮女中前行,玉熙宮就在前方了。呂芳突然叫停了自己的抬輿。一行抬輿也都隨著停住了,循著呂芳的目光,眾人隱隱約約望見對面月門中一乘抬輿和幾個穿著披風的人影也向著玉熙宮宮門方向來了。

  「他們到了。迎一迎吧。」呂芳下了抬輿,另外四個秉筆太監也下了抬輿。

  呂芳帶頭,四個秉筆太監隨後,徒步向迎面的那乘抬輿走去。

  雖然在飄著大雪,天仍是漸漸亮了。對面的那行人也能漸漸看清了,頭上的毛皮暖耳冬帽雖是白的,身上的官服連同肩背上的披風卻一色的大紅,這可是一二品大員才能用的服色——呂芳指的「他們」,便是大明朝內閣當時的全體閣員,首輔嚴嵩,次輔徐階,閣員嚴世蕃李春芳,還有在去年臘月突然被皇上指名列席內閣事務的戶部堂官高拱和兵部堂官張居正。皇上在天象示警民怨沸騰的時候叫嚴黨這兩個異己做了內閣的准閣員,今天他們又名正言順地來參加大明朝最重要的年度財務會議,天心難測。嚴嵩一直沒有流露任何態度,倒是嚴世蕃心裡早有了提防,自己兼著工部和吏部兩個堂官的差使,去年的虧空多數是在自己手裡花出去的。皇上或許是叫這兩個人來制衡自己父子,抑或是有意測一測代表清流的這兩個人是不是幾個月來暗中非議朝廷那些人的代表?好在有了這場雪,這兩個人如果敢在今天的會議上發難,他便會立刻亮出那把屢試屢驗的刀,將他們定為周雲逸的後臺,定為暗中攻擊皇上的主謀,將他們「立斬」御前。

  嚴嵩獨自乘坐的那乘抬輿停下了,鬚眉皆白的嚴嵩已看清了迎過來的是呂芳等人,連忙吩咐緊跟在抬輿旁的嚴世蕃:「快,扶我下來。」嚴世蕃立刻攙著父親下了抬輿。嚴氏父子在前,幾個閣員和高拱張居正若即若離地跟在後面,一行人也向迎面走來的呂芳等人迎去。

  「大喜呀!」遠遠地,呂芳就拱起了手。

  「大喜!大喜!」對面的嚴嵩見呂芳時永遠是滿臉菊花般的笑。

  「閣老!閣老!」呂芳自然也是滿臉堆笑地迎上去攙住了嚴嵩的另一條手臂,「這場雪下來後,你老去年八十,今年該是七十九了。」

  「呂公公這是嫌我老嘍。」嚴嵩故意收了笑,提高了那一口永遠帶著江西鄉音的聲調,「雪是好雪,要是下的都是銀子,我也就不再操這份心,可以向皇上告老還鄉了。」

  「可別。」呂芳攙著他向玉熙宮臺階走去,「皇上萬歲,閣老百歲。您老還得伺候皇上二十年呢。」

  「真還幹二十年,有些人就會恨死我們了。」攙著嚴嵩左臂的嚴世蕃冷冷地摔出了這句話。雖然也五十出頭了,但在京裡待了二十多年,他已改掉了江西老家的鄉音,京腔已說得十分地道。

  「不會吧?」呂芳笑望向跟在嚴嵩身後的那幾個閣員。

  那幾個人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各自把目光望向了地面。

  「同舟共濟,同舟共濟。」呂芳仍然笑著。

  說話間一行人都登上了臺階,「玉熙宮」幾個蒼勁渾圓的楷書大字和匾額左側下方「臣嚴嵩敬書」五個恭楷的小字都能看清楚了,一行人都噤聲不語了。殿門外當值的太監紛紛替司禮監幾大太監和閣員們解披風,掃落雪,動作不只是快捷,而且十分的輕敏,似乎都怕弄出了聲響。

  這時的呂芳也已換上了一副肅穆謹敬的面容,慢慢掃望向大家:「臘月二十九周雲逸的事大家都知道。從初一到今兒,皇上一直就在這裡清修祈雪。今天雖然降了祥瑞,可皇上的心情也不准能好到哪兒去。虧空上的事,能過去我們就儘量過去,今年再想別的辦法。我還是那句話,天大的事情,端賴我們同舟共濟。」

  嚴嵩當然深表贊同地點了點頭,嚴世蕃卻把目光望向身後幾個閣員,那幾個閣員卻依然以目視地。

  兩個太監去開門了,不是推,而是先用雙手各自使著暗勁將各自的那扇門慢慢抬起一點兒,然後慢慢往裡移——兩扇門一點兒聲響都沒有被慢慢移開了。

  左邊是司禮監的幾大太監,右邊是內閣的幾名閣員、准閣員,雁行般進了殿門。

  這裡面大確實大,卻不像「殿」。

  房子的正中設的不是須彌座,而是一把簡簡單單圈著扶手的紫檀木座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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