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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三


  「打呀。」我說,「沒有誰稀裡嘩啦的。」我忽然有點兒憂傷,沒誰稀裡嘩啦的,只是心裡很稀裡嘩啦的。

  我猜他一定是哪個扔了鋤頭的農民,因為他像農民一樣擅長找最當下的證據:「那你們現在就稀裡嘩啦的。」我沒詞了。他只是站在座位上翹首以待,甚至敢以屁股朝向我,我甚至只要動動方向盤的手腳他就要飛出去。後來他回過頭來,看著我嘿嘿了一下子。於是我老實地追趕著那股子黃塵。

  是的是的,我走過的橋多過他走的路,我殺死的人多過他費的子彈,可我的團長一早就說了,他們太年輕,我們太蒼老,生有時死有日,年輕總會取代蒼老。

  看見了那些像我一樣蒼老的,黃壓壓的一片,好幾百個,車在路上,互相兇狠地摁著喇叭,看來打不了敵軍便決定把同僚吵死。沒車坐的人散在旁邊的荒原上,像摔碎的雞蛋一樣攤出淌黃的一大片。我這輛孤零零搶上來的車做了他們的尾巴。

  雛兒便歡喜了,拍著車也拍著我:「停停停停停!停啦!」我猛地一腳把車踩停了,我的同僚們看見我們這兩個共軍,便像一群羊裡邊被扔進了兩頭獅子,哄然一下散向了平原,每個人都亡命地加快了步程。

  雛兒跳下了車,他穿得很單薄,跑在公路和荒原的接沿,跑得很招展,同時很招展地嚷嚷著:「別跑啦!不要跑啦!跑你們的鬼啊?」很多人回過頭來,很多全副武裝的人回過頭來,好吧好吧,他們現在看清楚了,就兩個人。

  我在茫然中掃了一眼,掃見車上的兩支槍,為了跑得快一點兒,他乾脆連武器也扔在車上。我反應過來,便開始猛脫身上那件狗日的棉襖,可不要一個趕不及被亂槍打死。剛解開幾個扣子,我就看著荒原上的那幅奇觀愣住了。

  小雛兒爬上了一輛廢在荒地裡的卡車,爬上了它的車頂,開始對幾百個看著他發呆的武裝人員大叫:「不要跑啦!——從現在開始,你們都是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啦!」一支支槍連著彈帶扔在地上。我目睹了幾百個久經沙場的老兵,向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孩投降。我只好捂著臉,把自己窩在車座上無聲地痛哭,因為我很想我的團長,他死的時候我都沒有這樣想念過他。

  我的團長說,西進吧,不要北上。

  那雛兒滿臉都是光彩,滿臉開著花,端著一個洋鐵杯裝的熱水,抓了倆窩頭,自己也不吃不喝,也不急著從奚落他的人中間過去——因為奚落他的人自己也搞不清這是讚揚還是奚落。奚落他的人自己都悻悻地帶著歡色:「這傢伙不得了,一個人,抓了三百多個。我們都不要幹革命了,交給他一個,年把工夫就共產主義了。」馬上就有了七嘴八舌的回應:「他不要臉嘛。我們全往前沖,他一個貓在後邊撿漏,跟火燒赤壁那會兒的諸葛亮似的。」

  說是雛兒,可皮老得很,立刻就忙不迭地認:「嗯嗯,我是諸葛亮,我叫豬騰雲!」立刻便有人表示反對:「十八歲個小孩子,你是誇他還是罵諸葛亮啊?」同時有人表示疑惑:「騰雲駕霧的,你今天是不是抓了個大官啊?」

  那小子早想好了,我懷疑他在車上就想好了。「沒多大點兒,不是將軍。」並且他立刻轉移了話題,「他會開車。」於是大家就豔羨著說:「那可了不得。」

  我坐在遠處,裹著那件棉襖,呆呆地看著他們。我算是知道他們為什麼總被我們叫赤匪了,我那團剛搭好的營地,被他們占過來就用,老實不客氣。

  我回到了炮灰團,老的比獸醫還老,小的比豆餅還小。我看見七個迷龍八個獸醫九個蛇屁股十個不辣,這是幻覺,都是幻覺。

  小雛兒在我旁邊坐下了,順手把熱水遞了給我,然後開始做他的思想工作:「我叫牛騰雲,我大號是全連最長的,叫又騰雲又駕霧,又叫騰了雲駕了霧。你叫啥?」

  「……孟煩了。」

  他拿了塊石頭在地上畫,猶猶豫豫地好確定是哪幾個字。我奇怪地看著,他立刻明白了我那眼神。「我識字的!我們指導員教認字!」他居然能找對了那幾個字,然後笑成了一朵花,「煩啦!你叫煩啦!」他叫著煩啦,我像是被雷劈了,震了一下,然後抱住了我的頭,蜷成了一團。那立刻被牛騰雲理解成害怕的意思,他過來拍打著我:「沒事沒事。我連長說的,解放軍叫兄弟,你們叫弟兄,擰個個兒就都是自己人。沒別的事,窩頭還熱,趕緊吃,老鄉送來的,開水趕緊喝,我燒的。」

  我只是蜷成一團,我知道我一生中遭遇到的第一個惡作劇將會延續到死。後來他拍打拍打我走了。我對著黑暗嘀咕:「你出來……你在哪兒?」但是我沒看見死啦死啦,只看見黑地和星空。

  我身邊有一捆根本還沒及打開的鐵絲網,我便看著星空與黑夜,在上邊拉自己的手腕。我覺得有事,越想我越覺得我這一生真是有事。我的團長再不出現,我知道他一向的出現不過是我腦子裡的幻覺,現在的潰敗也不過是他種在我腦子裡的幻覺……但是他再不出現。

  「哎呀媽耶!他尋短見!」牛騰雲在我身後大叫著,原來這小子沒打算走遠,他是去給我捧些老鄉送的大棗過來。他撲了過來,棗扔了一地。我們倆撕巴,我掙扎著撕開我的動脈。

  牛騰雲喊得吵耳朵:「媽呀媽呀有人想不開!」

  我們倆撕巴,後來他的一群戰友擁將過來,將我死死摁住。雖說這一仗俘虜太多,上校團長不值得幾個大子兒,可對牛騰雲來說,這是他俘獲到的最大的官,我是他的寶物,他的寵物。

  我終於決定放棄,喊道:「沒事啦!沒事啦!」他們還死死地摁著。

  我被綁在地上,手腳都綁著。一個大粗漢子坐在我旁邊的美國彈藥箱上,抽著他的中原喇叭筒。他詢問地看著我並且誤會了我的意思,把那個被他咬得全是牙印的喇叭筒往我嘴裡塞,我搖頭拒絕。牛騰雲站在他身後,委屈得很。

  我是他們巨大的麻煩,從那以後我沒放跑一次自殺的機會,每一次都被騰雲駕霧給半路截獲,最後他發現他弄來的不是個司機,是粽子。

  大粗漢的開場白是:「我是你連長。」我嗯哼一聲。粗漢連長接著說:「你這連排行老七,是七連……我說老哥,都說七連身經百戰,只要抓十個你這樣的傢伙,身經百戰也要炸營啦!你到底怎麼想?」我連嗯哼都不嗯哼了。

  粗漢連長問我有啥想不開的,是不是老婆跟人跑啦。也算是吧,我後來再沒見過小醉了,但這犯不上嗯哼。他就氣得要死,說:「拖出去斃啦!」他也明擺著是咋呼。我沒咋的,急了牛騰雲:「這不行吧,遂他的心啦!連長。」

  連長氣呼呼地說:「就遂他的心吧。反動派。」

  「他不是反動派,他打日本鬼子。」

  「你牛眼睛看見啦?」

  牛眼睛沒看見,可牛騰雲花招多:「他穿了我們衣服,是自己人了。」

  「他當我們自己人嗎?」連長駁他。

  牛騰雲堅持認為穿自己人的衣服就是自己人,並且說:「連長你說的,七連落了婆娘都不落人。」連長就只好從側面擊破:「你有婆娘嗎?」

  這時帳篷外邊就喊起來了:「行軍啦!行軍啦!」連長不知道拿我咋辦,他們倆一塊兒愁苦地看著我。

  無窮無盡的地平線在我的視野裡緩緩移動,讓我看它們看得發呆,我已經很久沒機會看過這樣的地平線。我被綁在驢子拉的小拖車上,舒舒服服的,車上除了一應雜物還給我墊了床褥子,很多人拿眼睛橫我,我當沒看見。

  我們就這樣行走在大地上。

  他們一路奔走,睡在路旁。他們只帶幾天的乾糧,武器彈藥就從我們手上搶,到哪兒都有老鄉把新鮮的飯菜送上——我們就在這樣的中原展開這樣的決戰。

  一個人氣鼓鼓地看著我,邊嘀咕著邊走了過去:「他他媽的以為他是馬克沁嗎?」牛騰雲就嘿嘿地笑,他一直跟在車旁。他要不這樣盯著,我估計我早已經成功地把自己報銷了。他跟我說:「我說,你是七連整第六百號兵,我可是四百零四號的,我是你舅爺姥爺那一輩的,你就給我長進點兒行不?」

  我哼哼著:「舅爺姥爺好。」

  「我說你消停點兒活著不好嗎?幹嗎非得學婆娘拿褲帶子上吊?」

  那是丟人事,我掃了眼他的腰,他現在不用老提褲子了,我的皮帶在他腰上,我要他把褲帶還給我。

  他拒絕:「想得美。成全你啊?」

  「我腰細不系褲帶子就掉啦!下次不拿褲帶子啦!」

  牛騰雲就不理這茬兒,問:「餓不?」

  「不吃。」

  我被綁著被推著拉著,在中原大地上追趕我殘破的同袍們。

  我迅速成了七連一景,別連隊的人過路,看著我哼哼:「這是日本山炮還是美國重機槍啊?長得也不像啊。」牛騰雲會憤憤地回應:「他不是玩意兒!」

  後來我就成了過意不去的一景。他會看我一眼再回應別人:「他碰巧了也是個玩意兒。」

  再後來七連發現了這種獨特性,我成了讓他們沾沾自喜的一景。遇到人問,牛騰雲會驕傲地說:「他本來就不是個玩意兒!他是個人!——你們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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