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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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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臺就在車上,可他跑的方向離電臺差了十萬八千,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逃跑。我抬槍對他頭上打了一個連發,可看來他覺得有些東西更有威懾力。然後我聽見山呼海嘯的衝鋒號聲,來自四面八方——我甚至根本沒看到人。我目瞪口呆了一會兒,開始發動我的車,狗肉倒自覺地就上了車,它喜歡敞篷車。 我的團,曾經的炮灰團,曾經力拒日軍於西岸,突上南天門堅守三十八天的炮灰團,轉眼之間便不存在了。它潰散是因為我的師已經潰散,師潰散是因為我的軍潰散——虞軍長曾說要用這十萬鐵甲來蕩平共黨。我開始狂駛,超過我那些在平原上狂奔的士兵。不知道他們看見了會怎麼想,他們的團座居然逃在他們所有人之前——不過好像也沒人有心看我了。 現在我終於看見了那些吹號的人了。遙遠的地平線上的一道黃潮,說實話,他們並不比我們人多,而且沒有履帶,甚至沒有輪子。但是我的車疾沖而過,我看見我的兵乾脆就扔了槍,就地在路邊坐下。他們連跑的勁兒都省了,直接等待著投降。我不忍心往後看了,我看車前,一個看來剛從地裡耕種回來的農人站在路邊,冷淡地看著我。我現在知道剛才在城裡別人看我的眼神是什麼了,是厭惡。他看著我的車從他身邊駛過,然後向那遠遠的黃色人影伸出一隻手,那只手的盡頭是我,而他喊的是那土色的黃潮:「這裡!這裡有一個!」 我快氣瘋了,一腳把車給踩刹了下來。槍就扔在身邊,但我沒有去拿的意思。這是我家鄉,那是我老鄉,我問他:「為什麼?!我一直在打日本人!」他猶豫了一下,便指向另一個方向,喊:「那邊!往那邊跑了!」於是我繼續逃竄。 死啦死啦又來了,坐在我身邊,閒適得好像我在開車拉他望盡平原風景。我便對著自己嚷嚷:「知道啦!我在做夢!」否則我無法相信剛才幾十分鐘內發生的一切。 我拐過了一個急彎,便看見了那個從黃土崗後跳出來的身影,那傢伙穩就是等在這個必須減速的地方守株待兔的,他穿著一身我還是頭回得見的土布棉衣,上邊別的幾塊紅色證明他是有所屬的而非土匪,拿著一支我熟不過的三八大蓋。他的臉和聲音都還沒夠得上青年而是少年,豆餅沒死的話怕要摸著他腦袋叫小弟弟。他對著我這輛疾馳而來的車叫他的四字經:「繳槍不殺!」 我確定他周圍沒有任何援兵,而他在路中央蹲踞式向我瞄準。我一腳踩上的不是刹車而是油門,於是我奔馳在他的準星上,而他死戳在我的車行軸線上。這是個什麼雛兒呀?用一個直徑才六點五毫米的彈頭打飛速向他接近的目標,和我用一輛車撞蹲在路上不動的活人,誰更容易命中? 「繳槍不殺!」他又喊了一遍,像炮灰團的傢伙們一樣,帶很重的口音。……他識字嗎? 我等著撞擊和看他的軀體飛起,但最後我的手神使鬼差地猛打了方向盤,車撞上他躲藏過的土丘,熄了火。我目瞪口呆地坐在車座上,不是撞傻了,我實在不明白我剛才的舉動……我真的有這麼怯懦?後來我覺得我想明白了,我對著車前方的空氣嚷嚷:「你已經死了!不要搗亂!這是我的事情!」但我是否真想明白了? 那個雛兒也不知道我在嚷什麼鬼,只管拿著那支對他有點兒過長的步槍噔噔地跑了過來。我不喊了,我瞄了眼我旁邊的座位,我的槍就扔在座上,只要一伸手……只要一伸手……算了吧,我後來籲了口氣,靠在座位上。反正已經潰了,反正早已累了,死得是沒有面子,可死又用得著要什麼面子? 狗肉開始咆哮,它已經跳下了車,它不會容許一個陌生人端著槍這樣接近。我叫道:「跑!狗肉!跑!」 那個共黨以為我要發難,連忙向我瞄了一下,然後又猶豫不決地瞄回了狗肉。他瞄會兒狗肉瞄會兒我,忙得不可開交,看來打我他也許不會猶豫,打狗肉這種意料之外的生物倒還真有點兒猶豫。 「跑啊!狗肉!跑!」我催促著狗肉。它轉了頭,疑惑地看著我。我向著那個土崗揮著手,跳過那裡,槍就打不到了,「跑!別跟著我啦!別再回來!」狗肉伏低了,又縱了起來,最後它嗚咽了一聲,縱跳過那座土崗,然後消失了。我再也見不到它了,可它一定能活下來的,它那麼一條狗王。 我呆坐在車座上,滿心清涼又滿心淒涼,紅腦殼的小雛兒把槍夾在腋下,順便還提了提剛才跑松掉的褲子。我看著他向我走來,便摘掉了頭上的鋼盔放在座上,可別鬧個一槍打不死腦袋裡還存發子彈。那傢伙站在車邊看我和我的車,把自己的槍反背了,把我座上的槍也拿過去研究了一會兒,對槍他有點兒心不在焉,他好像對我更有興趣。而我就一直盯著那張臉,在心裡猜他的年齡……十七歲?十九歲?怕是又一個像我和四川佬一樣少小從戎老大不回的傢伙。 那雛兒開始狠巴巴地發問:「會開車嗎?」我啞然了一下,甚至看了看屁股下的車,好確定我不是坐在一頭毛驢上。我很想回他一嘴,可發現回嘴的勇氣都顯得很空虛:「……會。」於是他上了車。「脫。」他說。 「什……什麼?」 雛兒很不耐煩地解釋:「脫。脫衣服的脫啊!」 我愣了一會兒,開始茫茫然地去解我的扣子。他也在忙著脫他的土布棉襖。 脫,在我們的生命中是個特別的詞,去緬甸讓脫,我的團長叫我們脫。虞嘯卿又讓脫,連麥師傅都逼著我們脫了好除蟲。每回都脫得柳暗花明,我也早脫得爐火純青。脫了外邊的風衣,便是裡邊的制服。那小子一邊脫自己的棉襖,一邊看著我胸口那整整兩排驚歎:「花裡胡哨的,難怪總打敗仗。」 我繼續解我的制服扣子,想順便把褲子也脫了。他明顯是沒皮帶,也省了他到我屍體上扒,脫了,我的屍體便好清靜。我說:「都是打日本人拿的。」 雛兒不信:「吹吹吹,我可沒見過你們打鬼子。哎,得得,別脫啦,我可不想都脫給你!」 我的手停在褲袢上了,制服敞著懷。我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他把棉襖扔在我的身上,裡邊穿的衣服很單,讓他立刻就打了個寒噤,但那不妨礙他豪氣干雲地向我發表宣言:「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啦!」我愣在那裡,這玩笑有點兒大,我呆呆地把他那件髒乎乎的棉襖披在身上……就這樣? 那傢伙就這樣完成了他的儀式,把自己的屁股砸在副駕駛座上,沒大沒小拍著我一個快三十歲人的腦袋:「好啦!——追!」 我愣了一會兒,問:「追什麼?」 「追你們啊!」碰上了我這種笨蛋,他只好恨鐵不成鋼地嚷嚷,但他立刻就輕抽了自己一下,打得絕對對得起自己,「不是不是,你現在是我們。追他們呀!追反動派!」 我儘量熟悉著他那些邏輯混亂的詞匯,我算是碰上一個比死啦死啦更能讓人驚訝的人了:「……兩個人?」 雛兒口氣很理所當然:「兩個人!」 我發動汽車,在我倒車的過程中,他一直懷疑地看著我——我驚訝得有點兒笨手笨腳,他很擔心弄來了一個冒牌貨司機。兩個人,其實是一個人。只要追上了,他就是我的俘虜。我會讓他活到戰後的,因為我們都死了,他得活著。於是我再度開始了奔馳。 我們望著遠處喧天的黃塵奔馳,那是我們潰敗的大軍。雛兒在我旁邊拍著駕駛檯子大叫著:「快快!再快!」我沒好氣地說:「我不會開飛機!」 他小孩心性,根本就沒耐心坐著,屁股早離了座子,站在車上。我靠他那邊的腳動了動,有點兒發癢,我真想把他一腳踹了下去——不過我知道我不會的。那傢伙不滿於威利斯吉普的最高速度,便開始大放厥詞:「你們不行,車開得也不快,被日本鬼子打得稀裡嘩啦的,被我們打得稀裡嘩啦再稀裡嘩啦的。」 我反駁他:「我們沒有被日本鬼子打得稀裡嘩啦的。」 雛兒忽然想起他原本的論點:「嘿,我說你到底打過鬼子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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