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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〇


  我看著清晨,我想著迷龍、獸醫、豆餅、所有的死人和我將死的團長。我想,他們留給我的希望、活力、善良、幽默、淳良、寬容有沒有可能一起活在我的身上。

  後來張立憲下車去撒野尿,他轉了身,跑向一處樹叢,但都沒動褲子就跑了回來——事到臨頭就又一回事,他慌裡慌張,哭腔哭調地喊:「來了!來了!」

  確實來了,先出來的是行刑隊,那他們的靶子也將在隨後。我看見克虜伯也在裡邊,和別人一樣豎端著槍,有炮灰團的人參與行刑以後對唐基的劃清立場將是很好的說辭。我瞪著他,他也看見了我。我知道在他的眼裡我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但他原來有多呆滯,現在還是一樣呆滯。

  張立憲站在車邊,悲痛地發著呆。虞嘯卿在車上抓起一根煙,那還是昨晚張立憲給他的,然後翻身下車,於是張立憲也醒了,緊跟在他的師座後邊。我沒動窩,只是脖子和身子都完全擰向將死之人會出來的方向,我沒有勇氣靠近。

  那傢伙終於出來了,被審問我的那些便衣們押著,還有唐基。唐基離他很遠地和人說著話,平淡得好像送客一般,看見我們時他也沒什麼驚訝,一定是早有人告訴他了。而死啦死啦現在終於著好了正裝,著得散漫,像他一向以來一樣,從來就不會好好扣上頸根下的扣子。

  虞嘯卿頂著那小隊人馬的鋒頭撞了過去,什麼也沒說,把那根煙幾乎捅到了死啦死啦的嘴上。我想那是他最大的歉疚和敬意吧,反倒說不出來。死啦死啦愣了一下便樂:「謝謝師座,終於顧全到了小節。」他身後的唐基止住幾個想要插手的便衣。

  死啦死啦掏出火柴點上了他的煙,我給的時候火柴盒幾乎還是滿的,但他現在用最後一根火柴點上了煙,把那個空盒子扔在地上。我看著,心裡在打突,腦子在發木。他脖子上掛的那發臭彈不知去向了,只空餘了一根掛索,我長久以來實在已經看成了習慣,那是除了我絕不會有人注意的環節。他也看出了我的猶豫,便向我招了招手,嚷嚷:「狗肉!」那便算托孤了,我木然地點點頭。然後他一口便把那根煙捲下去了三分之一,向著虞嘯卿伸手:「總也打過幾場慘烈的仗,再給我摸摸槍。」

  對虞嘯卿來說那是絕不猶豫的,他拔出那支南部遞過去,他實在太理解這種要求。槍半路被一隻手截了,手來自那些便衣,便衣說死啦死啦的命要留著正法。

  死啦死啦還在那裡涎笑:「對,得在法定時間用法定的招報銷——給我那支槍,否則我要給你們添麻煩。」那是,他要想給人添麻煩一定能添上很多麻煩,便衣也知道這傢伙難纏,於是卸掉了槍裡的彈匣,不僅是彈匣,連整槍都給卸成了零件。他們玩手槍倒是熟練得很,快速地便還原了,然後想遞回虞嘯卿手裡。這回又被一隻手截住了,是死啦死啦的手,好像迫不及待,他直接從便衣的手裡把那支槍拿到了手裡,撫摸了一遍,然後叫道:「師座。」

  虞嘯卿悶悶地應道:「什麼?」

  「西進吧,別北上。」

  他摸槍的時候就已經把那個空膛給拉開了,現在他直接把一發子彈填進了槍膛裡,快得虞嘯卿都沒看清他往裡邊塞了個什麼玩意兒。然後他把槍口塞進了自己嘴裡,槍口頂住了上顎——槍聲喑啞,聽上去像一發臭彈,但是他直挺挺地往後栽倒了。和通常吞槍自盡的人不一樣,他的頭並沒被掀開,甚至連彈孔也沒有。

  一秒鐘的沉默後便炸開了,虞嘯卿抱住了他,張立憲在搖撼,唐基和那幫便衣的頭子同時在發號施令,急救的、搜索的、往樓裡沖的、往空地上跑的、根本不知該往哪裡去的都是人。槍立刻被便衣搶走了。虞嘯卿從地上撿起一個彈殼,他根本不知道那是從哪裡來的。

  我慢慢地下了車,木立在車旁。我不打算過去,他如果決定死了,那就沒人攔得住了,他也一定能死得讓人回天乏術。

  便衣頭子在嚷嚷:「哪裡來的子彈?」他的手下倒還比他好點兒,因為眼下的麻煩似乎主要由他們的頭兒承擔。「他脖子上掛了顆子彈!」便衣的手下把死啦死啦脖子上那條空索給拉出來,「沒啦!」便衣頭子無法相信,在關進牢房之前,他們已經確認那就是彈頭加了個空彈殼,火藥都倒光了。

  我聽見又一聲清脆的槍響,我回頭,看見峙立在白線邊的行刑隊裡,克虜伯跪著,把槍口支在自己的下頜上——他已經把自己的腦袋打穿了。周圍亂成了那樣,行刑隊還要按規章站著嚴整的隊形,一時沒人去管他。

  我搖搖晃晃地離開這裡。我知道,我的團長和我的團,他們在禪達的生命真的已經結束。我被叫成白骨精,可立刻就理解了貪吃貪睡的五花肉。他早知道他不會背叛死人和活人,做行刑隊只是為了和他的團長死在一起,令下時他會向他痛恨的任何東西開槍,除了他的團長。可團長沒等他就走了,再沒人來說打一炮吧,他的生命也喪失了意義。

  遠處在喧嘩,已經確定了死啦死啦的死亡,而克虜伯安安靜靜跪在那裡,像要說我餓了,又像要跳起來說打一炮吧。那不過是他表達自己的兩種方式,我們一直因他的呆滯而忽視他的內心,而他心裡在翻江倒海。我們每個人心裡都在翻江倒海。

  我一個人在山道上曲裡拐彎地走著,有時我很想哭,有時我很想笑。禪達在望,但我要去的是更遠的地方。路會很長。

  後來唐基和便衣們終於從那間囚室裡找到了那發子彈的根源。他們在書裡找到了死啦死啦夾進去的火柴梗,每一根的硝石頭都已經被剝去。消失了的部分全被那傢伙填進了他的幸運彈,那樣的子彈傷不了任何人,除了一個敢用彈頭撞擊上頜,用衝擊力讓大腦瞬間死亡的人。他終於安寧了。安寧之前還要製造些不大不小的麻煩,槍可是從他不喜歡的人手上接過去的……現在那些人恐怕要費心偽造一個處決現場,再也無法理直氣壯。

  我真的開始笑了,後來我坐在路邊抱著頭笑。

  一輛車在我面前停下,張立憲開著車追了上來。他把著方向盤,可看起來更像個迷了路的人。他聽從師座的吩咐,來送我想去的地方——任何地方。我上了車,坐下,說:「回家。」

  「……哪裡是家?」

  死啦死啦說過西進就是家。張立憲發動了車。西進就是家,西進還有我那些同袍中的倖存者。

  我回頭眺望禪達,看見一條巨大而兇猛的流浪狗,它再也奔竄不起來,它像我一樣瘸了。

  狗肉你知道嗎,我們的車在泥濘坎坷的路上前行,路邊的同袍們面黃肌瘦,筋疲力盡,每一個都像足了我那些揣著一肚子心事上前沿去和死亡交心窩子的弟兄們。

  我現在和那些在路邊艱難跋涉的人一樣泥濘了,因為我也是跋涉到這裡的。打南天門下來之後我第一次有了武裝,我看著我同樣泥濘裡滾過,火焰裡燒過的那些炮灰團弟兄們、倖存者們,寥寥的一個排。炮聲在響,鎮子裡騰起爆塵,中國兵的喊殺聲,攻勢已經發動。

  我對這些倖存者說:「你們來過,這裡是銅鈸。」但是每一個人都告訴我他們沒來過。只有喪門星把他剛磨好的刀插回了背上,說:「我來過。」我啞然地看著他們,想起那些和我一起來接我父母的人——我父母仍健在,他們倒已經快死光了。

  我便換了個話題:「竹內連山就在這裡。他的最後一個據點。」沒人說話,用不著說。又能如何?殺唄。我又說:「團長已經死啦。」他們只是安靜地聽著這個事實,他們早知道了,不說也都知道。

  「你們想死嗎?」我這樣做著我的戰前動員,「現在這裡每一間房子都是堡壘,竹內連山在這裡又造了個南天門。你們想死嗎?——我想。想死的就跟我來。死不去的就再打那打不完的仗。」然後我沖進那個燃燒的焦熾的地獄,他們跟著。一輛支援我們的坦克隆隆發動,餘治在炮塔上露著半截身子,指揮著車手向那些火力點傾瀉炮彈。

  我們奔竄於巷道裡,向任何穿著和我們不一樣衣服的人射擊,這裡已經沒有中國人了,全是日軍。

  我像瘋子一樣地大叫著:「殺竹內連山!殺了竹內連山!」——這權且算是戰鬥口號吧,他們也一塊兒嚷嚷。我現在像死啦死啦一樣掛著支毛瑟二十響,揮著衝鋒槍,甚至連我東拼西湊的衣服也和他很像。我知道我像個小丑一樣下意識地模仿他,可我現在最好不要這麼想。

  餘治的坦克中彈著火了,那傢伙跳下車來,撿了條步槍和我們一起衝擊。他倒真有做步兵的惡趣味。

  「殺竹內連山!殺了竹內連山!」我像迷龍一樣叫喚,像死啦死啦一樣殺戮,像獸醫一樣悲傷,像克虜伯一樣忠誠。可是忠誠於什麼?殺竹內連山,仇恨終於有了方向,可殺了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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