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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


  我萬事皆休地看著我的團長,火焰已經快在他的手上燃盡,萬事皆休。

  虞嘯卿那只腳一直沒踩下來,最後輕輕落在我的身上。我瞧了他一眼,瞧見他一臉的空洞,瞪著空空洞洞的牆。他腰上的槍套已經打開,張立憲拿那支槍頂在虞嘯卿的頭上,他在發抖,還眼淚汪汪,但絕對不用懷疑他會開槍:「求您放了他們倆,師座。如果我頂著我自己有用,我就頂著我自己了。」

  「我腳底下踩的這個人造反,我刮目相看,因為他是他的人。」虞嘯卿對他說,「你就萬死莫贖,因為你是我的人。」

  「我們一直都是您的人,一直到小何在您那裡都看不到希望。」四川佬哭兮兮的,可說的話真解氣,也不知道在他心裡打多少轉了,「您現在很弱,您都怕一個人待著,可又恨我們。您裝成什麼都踩在腳下,可踩著他我也沒看出您的愉快……您已經做過虧心事了,我是不想您為了那點兒虧心事成了怪物。」

  虞嘯卿不再空洞了,他直氣得發抖了:「好極了……好極了。」

  我忙著從他的腳下掙出來,而張立憲還在那兒,他說:「等他們走了我會給您一個交代。」

  「打爛自己腦袋的交代嗎?我沒空去看你的屍體。」

  「……您也沒空去看小何的屍體?還是您這輩子反正會有幾千幾萬個小何?」張立憲不再說話了,他也不抖了,他讓自己退到一個虞嘯卿拳腳難及的距離,省得遭了像我一樣的下場。說真的,在劫人上邊他比我內行得多。

  我一手拍掉了死啦死啦手上還冒著青煙的灰梗子,看見他臉上隨青煙而散的惘然:「走吧走吧……走啊!」

  他瞧著我:「去哪兒?」

  「東南西北!哪怕去吃我們吃不習慣的青稞面!」

  「我吃過。吃得慣。」他說。

  我拽他,拽不動,在他們哪個面前我都是火柴拼的人:「那就再吃!」

  「走過一趟啦,有的事情不能走兩趟的。煩啦,我還可以再打一趟南天門,可我沒種看著你們一個個死了,我沒種了。」

  「不會有人死的,都是活路!」

  他便敲了敲自己的心臟:「那我的這個活在哪兒?」

  我很想哭,我沖他喊:「先活下來再說好嗎?哪回不是這樣?」

  「我們都看見了很多死人。」他向張立憲伸手,「給我槍。」

  張立憲做的事情如果換個場合,我一定要笑出來。為了防止接手的時候虞嘯卿搶槍,他對著虞嘯卿的屁股就是猛地一腳,虞嘯卿大概想過張立憲開槍也沒想過張立憲居然敢踢他,被踢得一個趔趄撞在牆上,嘴都親上了牆。

  張立憲順利地把槍交到死啦死啦手裡:「對不起,師座……別轉過來。」

  虞嘯卿貼著牆咆哮:「四川佬,你他媽不錯!」但是他聽見身後不是張立憲的腳步聲,就掉頭看了一眼,死啦死啦掂著那支槍走了過來,於是他又轉了頭貼著牆,他不想和那位冤孽對視。死啦死啦拿著那支槍,拿槍口打招呼,在虞嘯卿的後腦上戲謔地敲了兩下,於是那顆始終昂得南天門一樣的頭終於垂了下來。我們看著死啦死啦把虞嘯卿扳了過來,把那支槍交到他的手裡,得,這屋裡四個人,僅有的一支槍。

  「我沒地方去,向師座投降。」死啦死啦說,「向師座投降,其因有三。其一,路已走盡,沒地兒可去;其二,已經到了地頭,就這兒;其三,師座還沒到地頭。我知道,我不死,你清不了;我跑了,你頂罪,西線要沒了頭腦。你也能分善惡,知道敬人,換了個更糊塗的,只怕會死更多人。」

  虞嘯卿只是把槍慢慢插回槍套。我們站在那裡發呆,體味著自己的愚蠢。

  死啦死啦問:「這兩個笨蛋不會有事吧?其實就形同交了交心。」

  虞嘯卿許諾會重用我們。這樣死啦死啦就把大局定了。我對著那傢伙號喪一樣叫:「一起走啊!什麼都還沒看見,人就一個個都走沒了,這算怎麼回事呀?」

  「我剛說的你就沒聽見?」死啦死啦說,「煩啦,世界上沒有比我們打得更難的仗了。這麼難,要還輸了,對得起死人和活人?」

  「走。」虞嘯卿就說了一個字,然後赳赳地出去。張立憲尋思半天,敬了個放在炮灰團一定要隆重得被我們笑話的禮,把我拖了出去。在我被拖出門之前,我看見他在桌上放下那盒火柴。

  「孟煩了,你也是個妖孽,懷疑的妖孽,又是希望的妖孽。你不報,因為你總記得希望。煩啦,別老煩,試試看,能不能讓死了的人活在你的身上。」說完,他把門在我的眼前關上。

  我們走過長長的走廊,似乎什麼都沒有變過,一個個的崗哨還站在那裡。這房子造出來就是為了讓人與世隔絕,有很厚的牆和沒有通風口的門,外邊也不知裡邊發生過什麼。我們走過去,哨兵敬著禮,虞嘯卿還著禮,一切都似乎還是那麼威嚴,只是恐怕在虞嘯卿眼裡都已變樣。

  我們上了車,張立憲仍悶頭坐上了司機座,虞嘯卿攤手攤腳把自己放在後座上,我只好坐前座。我們看著我們面對的山,黑沉沉的林,星光和月光。

  虞嘯卿問我跟張立憲:「你們想去哪裡?」我和張立憲互相看了看,都沒說話。他終於學會了詢問別人的意見,可我們都答不上來。於是沉默。虞嘯卿再開口的時候就好像聽我們回答過他一樣:「是的,我們該坐在這兒等著看如何槍殺一個好人。」

  我們就坐等,我們等了很久,還沒看見處決,先看見天光放亮。那個被夜晚洗過的太陽真是乾乾淨淨,滇邊的晨日沐浴在我們身上,讓我們每個人都成了金黃。

  虞嘯卿忽然把一隻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做團長就要在禪達休整。你願意去和日軍作戰,還是做我的團長?」

  「和日軍作戰。那是我的去處。」我答。

  虞嘯卿輕輕地哈了一聲,像是恥笑,又像是讚賞:「你知道嗎,問了你們每一個從南天門下來的活人,要去的地方十有八九和你一樣。」他們被編進了補充兵力,正在往西線的路上。

  張立憲也要求去和日軍作戰。但虞嘯卿讓他閉嘴,說:「你必須在我身邊。誰人想做怪胎?我委你以咒駡我的重任。」張立憲很失落,但我知道他們終於和解——永遠不會諒解,但終於和解。虞嘯卿不再說話了,儘管他現在看起來真是很想說話。我們看著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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