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二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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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走也得走了,我一邊走,一邊戀戀不捨地回頭。他們一直在看著我,他們也知道我戀戀不捨的絕對不是他們。 我攀越山脊,發現這叫我沒齒難忘的地方原來深藏於山中。我錯開了那僅可容一車通行的小道,下望著被綠色滇邊掩映的禪達。 再做一次逃兵怎麼樣?我一邊想著一邊對自己發笑。有三個地方可以去,師部、父母家、小醉那兒。三個地方都不想去,最不想去的是師部,無需理由。父母家也是迷龍家……小醉那兒?但我如何向只見過白天的人描述黑夜。我自顧自地走著,沒有方向也無需方向。 往哪個方向你都是下山,下山你便到了禪達。我站在禪達的街頭,這座城市目睹了戰爭,就像目睹來了就總要去的雨季,而我現在目睹著它——除了三三兩兩我的同類,這裡剩下的戰爭痕跡實在不多了,連那些曾經害死了迷龍的高炮也拉走了。 我摸索著我的口袋,好在抓我們關我們的人都是胸懷大志的,對我口袋裡那點兒財帛全無興趣,那幾個可憐的小錢還在。於是我從我看著的攤擔邊走開時,買了一盒火柴。我試著劃它,我覺得我快要沒得救了,手一拿到火柴盒還是抖,後來我乾脆就看著一根火柴,看著我的手抖,而旁邊過路的百姓就只好詫異地看我……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佩戴著寶鼎和忠勇勳章的人在路邊瞪著根火柴賣呆? 後來我再抬頭時看見張立憲,他帶一種和我異曲同工的呆滯表情從路那邊晃了過來。我們同時看見對方,他愣了一下便從眼裡給我看徹底的蔑視和仇恨,好吧好吧,投以桃報以李,投以槍報以矛,我以冷漠回報。 懶得去理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我拐進了巷子。他倒好,比我更早地拐進了另一條巷子。我在空空落落的巷子裡走了兩步,然後猛然想起了什麼,這裡的巷子都是互通的,我開始小跑起來,想趕在先把他截住。沒見個鬼影子。我便換了個方向。後來張立憲從我剛出來的巷口鑽出來,他也在追我,我們在巷子裡像迷宮裡的老鼠一樣錯過,後來又像迷宮裡的老鼠一樣撞上,撞上的時候我們把彼此都嚇了一跳。我們退了兩步,瞪了一眼,得,又是彼此一副不順氣得很的表情。 我瞪著他,我知道世界上像死啦死啦那樣經得住別人瞪的人並不多,尤其是這小子一臉虧心樣。 他說:「你瞪什麼?我戳爆你的烏珠子!」我湊過去給他戳。張立憲最後只好把我推開,說:「離我遠點兒!你近得讓我噁心!誰做了虧心事誰自己知道!反正我又沒去找小醉!」 這回我真急了,這不是靠他遠近的問題。我撕巴著他:「你他媽怎麼不去?她會急死!」 「她急的是你又不是我。」 「……這樣想你就永遠不要去了!拿出點兒漢子氣來,憑你個爛臉少校女人還多的是!」 「我等你死了再去!」他說。 我愣了一下,然後開始笑,我剛笑就被他一個耳光飛過來給抽沒了。我還手,他倒也沒躲,也是挨著。我問他想幹什麼,他說追我就是為了打我,說完又給我一下,於是我又還,他倒也還挨著。 我問他:「你憑什麼?你現在是炮灰團的還是特務營的?」他迅速黯然下來,說不知道。 「那你就只是個逃兵。」我說。他於是又給我當胸一拳,重也不重,只是煩人,煩得我都懶得還手了。我問他:「你煩不煩啊?」 張立憲呼哧地喘著氣,狠狠地瞪著我,說:「我是逃兵,我打叛徒。」 「五十步打一百步。」 「對,五十步就打一百步。」他恨恨的,恨到後來沖我嚷嚷起來,「你讓我去找小醉不就是想我給你報個信?現在怎麼報?我告訴她姓孟的連裡子帶面子連朋友帶上司全賣了,做了叛徒?!」 我愣了一下,現在我像他一樣,黯然了起來:「明白了……順便問一句,他什麼時候死?」 「後天!後天早上!你覺得榮幸嗎?」 「……我就知道。」我說。 「知道什麼?還有什麼你知道又沒說的?」張立憲喊道,「他是共黨?打南天門是他分化我軍內部的陰謀?他媽的,那三十八天我就是個日本蘿蔔頭!」 「少安毋躁。我說的我就知道有人就沒打算讓我見他,有人只是想要我安分點兒……有人就是這樣的人。」 張立憲罵道:「你奶奶的少安毋躁!你婆婆媽媽地扯什麼鬼?」 「我是叛徒。如果我什麼也不說,他是不是後天就不會死?」我說。 就算惱怒成這樣的張立憲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當所有人都出脫清的時候,也就是我那團長死的時候。他便無力了起來,輕輕地把我推開,走上他的來路。我跟在後邊,懇求他:「幫個忙讓我見他。」 張立憲也為難,他出來後沒有一個人看他的臉色是對的。我讓他去跟虞嘯卿討饒,虞嘯卿肯定一直等著他去討饒呢。說這話的時候,我相信耳光很快又要降臨在我臉上了,這回我準備挨著,並且絕不還手,但他最後愣了半天,沒動手,而是喃喃地說:「……我不是叛徒。」 「我們打這場仗,坐在那裡什麼也不做的人,也不是叛徒。」 他很想憤怒,但最大的憤怒都已經過去了,於是他只好茫然:「……你都把他賣了,還見他做什麼?」 「我賣了他,心裡過意不去。我想死他跟前。我死了,你就可以去見小醉了。」 他當然不會信,何況我臉上還泛著笑紋。但他又往前走的時候表情就變得溫和起來。我死乞白賴地跟著。我跟他是同命之人,一見他我就知道他現在和我一樣,晾著,避風頭,被唐基搶救出的財產之一。我很缺德,那是真的,我必須勾起他心裡的柔和,而他現在想著小醉。 就像迷龍死去的前夜那樣,我又戳在那裡,看著張立憲在我身前走馬燈似的問人。這回比上回來得更加孤單,因為沒有了死啦死啦和餘治。 見死啦死啦,不是件容易事,其實是難於登天,我寧可人說起他像說瘟疫,可他們比那樣更擅長讓我絕望——那些人不是不知道我的團長是誰,就是說他去西線打仗了。我的團長好像隨著禪達的熱氣一道兒蒸發了。 我讓張立憲問虞嘯卿去哪兒了。他也許永遠不會適應我們永遠直呼虞嘯卿其名,但這是小節,他發問:「師座去哪兒了?」被他問話的兩個人各執一詞:「去西線啦!早去西線啦!」「去軍部啦!聽說有大變動!」 轉過臉來的張立憲臉上盡是烏雲,他總算學會了小聲:「……胡柴……我今兒早上還遠遠看見他的。」 我們離開,換下家去問,繼續我們的奔波。 我們兩個傢伙精疲力竭地進來,這是張立憲在師部的小窩,就那兩張鋪來看,曾經是兩個人住的,但它空蕩得就像半個人住的。空房子通常不顯亂,可這裡有個空且亂的例外,就屋裡亂扔放的那些陳年雜物和近來剛有的一些起碼生活用品來看,張立憲恐怕就沒把這當作住處而是雜物間,只是最近他虎落平陽。 張立憲進來了就開始忙,給我們早已空空的肚子裡著落點兒食物。我打量著這房間,今晚我得在這裡休憩。我問另一張床是誰住的,張立憲沒說話,只是粗暴地撕扯野戰口糧的包裝。我很快就後悔了,因為我也看出來是誰了,屋角扔著一具被砸壞了的手風琴,牆上掛了一套焦糊的防火服,桌上有一副還是我撿了給他的破眼鏡……我想起一個狗熊一樣拱在我們中間燒人的傢伙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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