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二八四


  我又說:「當然還沒死。死了還收集什麼罪證?——我想見他!」

  唐基看著我,連詫異都不表示出來,因為我對他著實太親熱了一點兒,而他也實在應該理解,一個人被關了這麼久見個人就會親熱,剛才那幫青衣藍衣只是不理解我孟煩了方式的親熱。

  他問我:「貴庚?」

  我答非所問:「見不著他,我會死的。」我那麼理直氣壯,好像我的死有什麼威懾力似的。唐基也不挑明瞭這個,只是心事重重地說:「你們這幫人哪,就是叮在他身上的個螞蟥,活活就把他吸幹了。你們剛放出來都口口聲聲的,他害的,就是他害的,往下就想見他——像蚊子找人叮。是你們把他害的。」他鬱鬱地往草叢裡走,我忐忑地跟著。今天他是爺爺,有求於人,他便是爺。

  他邊走邊說:「你以為多大的事?」

  我便順著話找音兒:「……沒多大的事?」

  「天大的事。天塌了一樣大的事。讓他帶著共黨的兵和日軍決戰中原?哈哈,禪達的天快要塌了,砸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把高個子砸塌了,連矮子一起砸死。就這麼天大的事。我只想保虞師。」

  我不吭氣,虞師關我個屁事?

  「我很冤枉。」

  我不吭氣,你冤過竇娥又關我屁事?

  「你們都提防我,連林督導都是,覺得我想害你們。你現在追著我走,因為這地方除了我你誰也不認識,你想見你那團座,不外如是。我害你們做什麼?你們幫虞師賣命就是幫我賣命。沒你們虞師就在南天門消耗殆盡,你們至少把嘯卿的升遷提前三年,照他的性情本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實力耗盡,束之高閣。」

  我不吭氣,雖然我很想吭氣。

  「想說話你就說,不用怕我套你口供。套口供用不著說這種實話。實話只跟用得上的人說,跟你說是因為你有用。現在你比你們團長有用。禍是惹出來了,他不可能保得住,保得住的人比保不住的人有用。」他忽然間有點兒惱火,「我害人了?你們都只管點了火就跑,扔下我在這裡能搶出點兒東西就搶出點兒東西。你們只管直著脖子要你們的公道,船都快被你們搞翻了!我害了誰?姓唐的這輩子沒起過害人心,我拿在老家跟你一般大的兒子賭誓,我要害了人叫他現在就橫死!」

  我聽得打了個突:「您別拿那個賭誓。」

  唐基氣急了,反倒笑了,笑了笑就又沒表情了:「嘯卿要保你們,你們是除了你那團長的你們。你們團長他用不起,也保不住。他還是想給你川軍團,我跟你說的是實話,因為你是聰明人。」

  「……聰明人就是識相的人,我的團長不是個識相的人。」

  「我不逼你,就是跟你商量,因為跟聰明人商量比什麼都有用。嘯卿惜才,惜才如命,他相信給你個美裝團,假以時日你就是你們團長。」

  「能搶出點兒什麼就是什麼……您好意。」

  「好意惡意由得你說,我只告訴你這筆賬已經細細算過,能搶出來的一個不會落下。你那團長點的火,他現在就是救火的水,他肯定是被槍決,槍決他之前虞師得想法子從這場亂子裡脫身——就是說,他必須是一個窩藏已久被逮到的共黨,不是自己人……」他看起來很疲倦,也是,這些天他一定操碎了腦筋,「我還得從虞師找人來行刑。」

  「要我行刑?」我問。

  「我沒心編戲碼,嘯卿也不想這任團長是幹掉了上任的人。我另請高明,你也省省心——可你知道怎麼做?」

  我沉默,我知道怎麼做,可是我沉默。

  「你幫不幫他蓋著,他都供了個落花流水,」唐基說,「他說他二十歲上就是共黨,存著心就是拉了這個團要嘩變,只是功敗垂成,被虞師座鐵腕壓制……」

  「……可能嗎?!可能嗎?!十五年前有個屁的川軍團?十五年前我才十歲!十五年前……」

  「喊什麼?……所以我們改成了三十歲,五年前比較對數。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他不想你們去打他覺得不該打的仗,又不想害你們吃牢飯。那又如何?……你那樣看著我幹什麼?他與共黨有染?多少人與日寇都有染,何況本來一家的共黨?可就他沒半點兒相干。活生生的共黨我都還認得那麼三四個,他認得幾個?你沒說錯,這年頭想做點兒事的人不姓國就姓共。那又如何?……別那麼看著我,我沒空憤世嫉俗。」

  我便低了頭,既然能說不能說的都已被他說盡。

  「你槍口指錯了人,把我當敵人。我曉得,你們和嘯卿一樣,都是年輕人,乾柴烈火,乾柴劃根火就能著,可你們叫奇跡——我見得可比你們多。你那團長說他是天才,我看他是不安天命的天才。拾他的牙慧,我也是天才,讓你們過得舒服點兒的天才。畫鮮花和彩虹是不會出事的,那我們何不做做英雄?」

  我只好瞪著他發呆,而他怪滑稽地沖我擠擠眼,蠻可親的。「年紀大的人是不會憤世嫉俗,可還會玩世不恭。瞧著我幹什麼?」他給自己叼了根煙,劃了根火柴,可又不點,「茹毛飲血的時候看著這火頭就會說是神仙,我不過是知道它有硫黃硝藥,柴碰上火自然就會燒起來,我不會大驚小怪。燒得怎麼樣都有個滅的時候。」

  我呆呆地看著周圍的山,我很有從這裡一頭跳下去的企圖。唐基點上了煙,把那根燒得只剩灰梗的火柴扔在我的身前,它迅速滅成了一道肉眼難尋的青煙。

  阿譯在審訊人員的配合下把我都幾乎忘掉的瑣事一樁一樁地倒出來,證明死啦死啦有通共嫌疑。早死在西岸的小傢伙該覺得榮幸了,連外圍都數不上的小死鬼居然被算作派來瓦解党國陣營的核心。我們的炮手克虜伯居然同意做行刑隊的一員。

  我不憤恨他們做的一切,因為火燒完了,該滅了,要他死不用這麼麻煩,搞這些麻煩只為了虞師的澄清。我不用為死者傷悲,只是為我們自己心碎。

  我也選擇被唐基搶出來,就是說我做了第三個出賣死啦死啦的人。他早已出賣了自己,為了不出賣自己。剩下的幾天我盡力不去想起他,可聲稱在救我的人一再逼我想起他。我們都沒作任何誇大,可記錄這些的人一定會把它誇大。

  桌子那邊的問我死啦死啦一個人怎可能把我拖過幾華里的前沿再泅過怒江,難道沒有人幫忙嗎?到底死啦死啦和赤匪有沒有接觸?他們要我說老實話。於是我便想起我在瀕死之際所看見的一切,我在天上、在雲端,我看見江灘邊如刀的礫石上一個活人背著一個死人在爬行。

  桌子那邊的問我哭什麼,我說:「……我也在想……怎麼可能。」

  我懨懨地被兩個持槍者從空地上押送穿過,他們的押送到我們來時的那條山道邊截止。我得救了,我被搶出來了——謝謝唐基。他們向我揮著手:「走吧。走吧。」但是我站在那裡,看著那棟棺材似的小樓要求見副師座。他們說副師座不在,但我還是賴在那裡不走,他們推著我,搡著我。

  我呆呆望著那棟小樓。我知道我的袍澤弟兄,甚至還包括我的團長,都在這裡,只是我一個也見不著。我們都迷失在這個又單調又複雜的灰色怪物裡。

  後來李冰跑了過來,他是直沖我跑過來的,於是那兩位住了手。李冰對我說:「副師座讓你去禪達師部報到。」那就是說唐基根本就在這裡,不過那兩位睜眼說瞎話的一點兒不見赧然。他又說:「你會被閒置一段時間,過過這段風頭。副師座說你不用著急。」我不著急。我只想知道什麼時候讓我見死啦死啦。

  「六七天。師座說的。」他說。我怪不信任地看看他。李冰沖我揮著手,倒是客氣得很,也許他也知道頭頭腦腦們為我安置的將來。他催我:「去師部吧。副師座說你現在不合適到處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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