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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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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要兒子要兒子。」他嘴上飆勁兒,腳下也飆勁兒,踢裡空通地便下了樓梯跑作沒影。 後來上官戒慈便倚在窗戶邊看。迷龍早已跑出了院門,順帶著給雷寶兒狠狠啃一口,然後就望了祭旗坡跑得像個瘋子,跑出很遠了再回頭望一望,蹦兩下招一下手,然後再跑得像個瘋子。 迷龍在陣地上就瘋狂地想念老婆,再加個兒子,便拿銬子也沒法把他銬住。他要回家,回了家又瘋狂地想念陣地上的人渣,再加上個他崇拜的死啦死啦,他的妻兒便拿銬子也沒法把他銬住。最後他永遠顧一頭拉一頭地奔忙。生命很短暫,迷龍要繁殖,只是他的繁殖永遠只能做足熱身功夫。 上官戒慈木在那裡,所有這些瑣碎讓她分崩離析,每天一百遍,然後還得讓人看見一個完整的自己。 「別來了別來了,迷龍,這房子得收拾。這是咱們家,這家不能這樣。」這近乎告饒了,迷龍沒有回應。上官戒慈遲疑著去碰那張現在也許連豬都不樂意睡的床,遲疑得像是我們去排除踩在腳底下的一個地雷。 她當時沒時間收拾,等她有時間收拾時迷龍已經死了,她再也捨不得收拾——也許她這輩子再也無法收拾。 她終於從床上拖起一床被子,那被子像從泥沼裡拖出來的,她便無法不想起迷龍那天像個熊瞎子一樣拆自己的房子,噗一聲笑了。 笑完了,便是哭。「別來了。求求你,走吧,迷龍。」上官戒慈哭著對自己的笑說。 然後她迅速擦乾了眼淚,因為她聽見有人在敲家裡的院門。 院門被敲響,不輕不重、不疾不緩的三聲,節奏有些機械。 上官從樓上下來,站在樓梯上。我的父母亦在看著院門,雷寶兒看了她一眼,掉了頭乖乖地吃飯——乖得有些陰鬱。 上官站了一會兒,回去。她不打算開門,於是那三個也就當沒聽見人敲門。 門沉默了很久,不輕不重不疾不緩地又被人敲出三響。 我比上回離得更遠,離了個拿手槍打估計得精瞄的距離,瞧著死啦死啦又把門敲了三響,然後退到一個手榴彈爆炸的安全距離之外——也就是對街。 門仍是沒有動靜,死啦死啦仍是像個鬼,只是有一雙越來越像人的眼睛。 我們看著門像看一個點著的炸藥撚子,可它他媽的一直不炸,後來我決定走過去。「你想什麼想什麼?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嘴裡那股藥味隔三米還能熏人一跟鬥?」我問他。 死啦死啦就有些遲疑。他一直在遲疑,可就是不生退縮之心:「……炮彈總不能兩次落一個坑裡吧?」 「誰說不能?我們就見過!親眼!」 死啦死啦想了想,說:「嗯,是常有的事。」 「日子很難過,我知道。」我寬容地拍打他,就像他曾經拍打我一樣,「想喝酒我捨命陪,要燒雲土我都去給你找來,非得跑來喝耗子藥?」 他不吭氣,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門。門沒開,他望了很長的一氣,說:「我不是尋死,我是求活。」 「我知道。」他盯著門,我就盯著他,說,「只是全民協助那塊的藥已經快用完了,這是實話。」 「哦。」 我說:「我走了。」這是實話,我走了。這是假話,我走到巷子的拐角就站住了,開始摳老百姓家的牆皮。 他又去敲了一次門,然後退回足一條街的距離。 後來下雨了,我看著那只落湯雞蹲在雨地裡,用樹棍和手指頭在倒騰什麼。我悻悻地偷窺了很久,發現他是在用樹棍和手指頭搶救落水的螞蟻。 我也看著我腳下,那裡也有在雨水中掙扎求生存的螞蟻。 此時此地,我是它們的上帝,我可以救它們或者不救它們。現在我的心情很壞,壞到我希望它們像迷龍家門外蹲的那個人一樣死去,我不想救它們。 後來我蹲下來使用著樹棍和我的手指頭。對錯很重要,做虞嘯卿是不好的……我救了它們。 我再抬起頭來的時候,死啦死啦正踩過水窪,去敲他的又一次門。門沒被敲到便開了,他看著上官戒慈平靜的臉。似乎她從來不曾為了一個叫迷龍的死鬼傷痛,似乎她從來不曾刻意謀殺眼前落湯雞一樣的傢伙。 我就站在拐角的雨地裡。 死啦死啦也呆戳在那裡,他的智慧又成了已經剁碎的豬頭。「我來看看。」他再度乾癟地說。 門裡的那個謀殺犯一點兒也不像謀殺犯。「下雨了。」謀殺犯說,「團座進屋避避雨?」 死啦死啦茫然地用目光追隨雨點:「喔,下雨了。」 他很快就看不見雨點了,因為上官戒慈遞過來一把打開的傘,遮住了紛紛落落的天空。「團座進來避避雨。」她說。 連問式都省了,死啦死啦疲憊地抹了抹臉,說真的,一個剛死過一次的傢伙不該這麼快出來淋雨。他謝了迷龍老婆。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進了院門,消失。我動了哪根筋,猛衝向那院門,但門在我面前輕輕地關上了。我想敲開它,但舉起手來卻沒有敲開它的勇氣,最後我退回了雨地裡,把臉上的雨水舔進嘴唇裡解渴。 我喃喃對著雨水祈禱:「老天保佑,炮彈別炸一個坑。」 死啦死啦小心地走過院子,似乎怕被地上的雨水濺濕了腳。他真怕的東西就在他的身後——上官戒慈一直為他打著那把傘,她小心到沒讓一滴雨水落在死啦死啦頭上。 然後便進了堂房,坐在桌旁。死啦死啦聽天由命地看著上官打著一把雨傘在院子裡忙碌,她進了廚房,廚房裡冒出了蒸氣,在雨幕中飄散。 又要喝茶嗎?死啦死啦對自己苦笑,然後便瞧著雨地發呆。窗明几淨,連剛把他淋透的雨也成了景。迷龍老婆有像死啦死啦一樣的素質,只要她願意就能讓一個人如沐春風。一塊濕熱的毛巾遞了過來,那是上官剛才在廚房裡忙碌的原因之一:「團座先暖和一下。」 死啦死啦說:「不了,不用了。」 上官戒慈就沒聽見一樣:「濕的先就點兒暖氣,幹的你待會兒用,這地方淋了雨大意不得,濕氣太重。」 死啦死啦說:「弄髒了。」他確實很髒,還套著從南天門上穿下來的破布,我們現在就沒人不髒。上官連瞄都沒瞄一眼,收拾家務去了。走前她說:「都是迷龍的,沒關係。」 死啦死啦有點兒驚,偷覷了一眼,因為迷龍的名字如此輕鬆地從那位遺孀嘴邊滑過,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好吧,那就擦,他擦了擦臉,望著毛巾上蒸騰的熱氣出神。 「我特別愛看下雨的時候什麼東西冒著熱氣,一個飛起來,一個就落下來,好像老天爺想跟人說點兒什麼。不過這輩子都飄忽得很,能看到的機會不多。」他說。 沒聲音,死啦死啦抬頭望瞭望,沒找著人。過了會兒上官戒慈拿了一套乾淨衣服從這院裡四通八達的某一道門裡出來,放在他身邊的桌上,然後說:「團座要換衣服嗎?迷龍有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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