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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九


  她就瞪著這個禪達獨一無二的房間,原來就是禪達獨一無二的,現在還是,但現在是她一個人的房間。

  她醒來了,不要吵醒寶兒,不要吵醒孟煩了他爹,開始通往又一天的漫長旅途。

  她在鏡子前收拾著自己,拭去困極而眠時蹭上的每一小點兒髒污,把自己收拾得好像迷龍就要回家一樣。

  她複姓上官,名戒慈。她丈夫在世時我們沒人去記她的名字,後來她丈夫不在了,她對親手殺了她丈夫的人下了毒藥,我才記起她叫上官戒慈,是一個完整的人而不僅僅是迷龍老婆,實際上她遠比我們完整得多。

  上官戒慈開始了她又一天的忙碌,儘量像這個家裡什麼也沒失去一樣。

  該做飯了,做三個人的……哦,四個人,我也得吃。每天她都對自己這麼說,該什麼了,該什麼了,該過去了,該忘記了。她從小受的就是恭謹和守律的教育,那東西在南天門上被迷龍這傻鳥釘進棺材了。該撿起來了,她對自己說,該過新生活了。

  上官戒慈每天幾次例行打掃,細得很,細到連迷龍那個死剁了頭的臨上南天門前扔在院裡的活計都打掃歸置了。沙歸沙,土歸土,鍬歸鍬,跟錘子什麼的工具放一類——那個死貨當時號稱要把院子裡裝上排水簷的。

  蒸屜冒蒸氣了,早點做熟了,她便放下手上的活計去廚房。她不是那種忙忙叨叨的人,一切都有條有序。她甚至停了下來,收拾一下雷寶兒昨天扔在院子裡的玩具,她想起來這東西是迷龍拿炮彈殼做的,於是所有的有序亂了,快步沖進了廚房。

  她又一次啜泣了,可她會找地方,廚房裡可以把家什弄得乒乓交響來掩飾她的哭聲。好吧,又止住了,她揭開蒸屜,正好把腦袋伸進冉冉的熱氣中間,蒸去哭過的痕跡。

  早飯做得了,有條有序地擺放在灶臺上,今天是包子和稀飯。

  上官戒慈站在那裡發呆。過了一會兒她告訴自己,該掃地了。地是本來就在掃的,半途放下而去忙早飯了,也許在其他人眼裡看來一切都是有序的,而在忙碌者心裡,已經無處不是混亂了。

  她又一次下意識地去收拾了迷龍的工具,然後發現那是毫無必要的,她已經收拾過很多遍了。

  她告訴自己不要再看了,但是她看見迷龍坐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叮噹二五,把那些鐵皮敲打成據說將讓此院不再滑溜的排水簷,忙成那樣他還有空沖她做著色眯眯的鬼臉……也許往下五分鐘不到他們就又得回去折騰他們家的床。

  上官戒慈說:「別來啦。」

  她堅持著掃地。但是院子很乾淨,不需要打掃,只有迷龍回來了才會變髒變亂,迷龍會和雷寶兒一起把什麼都倒個個兒,把什麼都搞髒搞亂。

  她回身時發現我父親起了。我父親悲傷地看著她。她並沒在人前顯得悲傷,但她那種悲傷不需要拿眼睛看。我家的死老頭兒開始歎氣,發出感慨:「……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我一向順服的母親居然拿一本書不輕不重地打在我父親身上,我父親趕忙地把書奪了過來,看一看幸好不是孤本。「不要拿書打。」然後他居然也就此收聲。

  而上官戒慈逃跑一樣去了廚房,再出來時她把做得的早飯放在小桌上。「可以吃早飯了。」她說。

  然後她逃跑,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裡有那麼多東西需要她去逃跑,幾乎是每時每刻,每分每秒。她拿著簸箕和掃帚抹布上樓梯,遇上了剛剛睡醒、睡眼惺忪揉著眼睛哭泣的雷寶兒。

  雷寶兒向他媽媽提出今天的第一個要求:「我要龍爸爸。」

  上官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上的家什,把雷寶兒領往桌邊,那包括把他安置在一張小凳上坐下。

  迷龍總在不經意的小事上顯出他的厚道,譬如堅持在爸爸的稱呼上冠以一個「龍」字,以便雷寶兒記住他的生父。我所知禪達最皮的孩子現在成了最愛哭的孩子,他媽媽從沒告訴他已經失去了隨時可踢的屁股和隨時可騎的肩膀,可小孩子也許用鼻子聞聞便真相大白。

  雷寶兒被安置在凳子上,吃的放好了,我母親幫著喂。

  上官戒慈便告誡:「吃早飯。」對兒子她並不像迷龍那麼溺愛,這導致迷龍迅速佔據了雷寶兒心中的第一位置。這倒也好。以前的上官想起來就會甜絲絲地告訴自己,這樣最好。

  她沒種和三個人一起吃早飯,我父母偶爾的眼神總是提示她關於悲傷。她離開了桌邊,又一次去拿起了簸箕,該打掃了,睡房無論如何是該打掃了。

  上到睡房,一看那些被迷龍炸過的家什,上官戒慈就又一次崩潰了,她放下了手上的用具,在樓梯上坐了下來。

  別想了,別想了,她告訴自己,但是仍然坐在那裡發呆。沒有啜泣,是比啜泣更要命的發呆。

  「別鬧了迷龍,求求你別再來了。」她對迷龍說,可是迷龍並沒有來,她最後還得起身,去打掃那張根本無從下手的床。

  最後她就看著那張床發呆。

  她只能看著那張大修過三次的床,這張床讓我們一幫人全部累折了,但記載著她已知的全部瘋狂和歡樂、她和迷龍全部徒勞了的辛苦。

  迷龍光著個膀子在屋裡踱,大發感慨,踱得也縱橫捭闔。在他正計劃的事情上,他的威風怕頂得兩個死啦死啦再加兩個虞嘯卿,原來迷龍也有龍行虎步的時候。

  「……這種事我第一眼瞅見你就定啦!咱們再要三個兒子,老大叫了雷寶兒是吧,老二叫龍寶兒,老三叫虎寶兒,老四就叫慈寶兒。你要是不樂意,老二就叫慈寶兒那也是好商量。」他說。

  他老婆問他:「那要是女兒呢?」

  「我生不出女兒來的。有你一個女的就夠啦!」

  對著這種瘋話,上官戒慈就只好疊衣服,一邊歎道:「迷龍啊迷龍。」

  「咋的啊咋的?」

  「這裡是插根筷子就成竹林,可你也不是種竹子啊。」

  迷龍點頭:「嗯哪,我東北人種竹子幹啥玩意兒啊,要種也是白樺樹。」

  「迷龍迷龍,我在說種樹?我在說你的三個兒子。你要真想他們來這世上,就得在家待住了,半個月,一個月。你在家種麥子是這麼種的?撒把種就跑?」

  迷龍又點頭:「嗯,我們那兒土可肥啦。」

  「……迷龍!」

  「哎呀不好了,今天發餉,我得去盯著,不盯著他們就能把欠我的錢貓了,貓了就沒錢進貨了,咱家就斷頓了,王八蛋也斷頓了。還真是少不了我啦。」迷龍滿屋裡奔忙著說,收拾點兒這個,收拾點兒那個——死啦死啦要來行賄的零碎、拿來跟我們嘚瑟的食物、欠條子,收拾出一個包來。

  上官戒慈就瞪著他,剛開始是生氣的,後來簡直比看雷寶兒還要多了些溺愛,她說:「迷龍,你娶了幾房老婆?」

  「啥?啊?……嘿嘿。」迷龍介乎打馬虎眼和感慨之間地說,「命真短哪,人命真短。」

  「所以你想要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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