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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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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對黑暗裡的日軍來說,我們暴露在槍眼邊的人就是明顯不過的靶子。我伸手去關燈,砰的一槍已經打外邊飛了進來,迷龍的第三任副射手一頭紮倒在馬克沁上。我趕緊關了燈,讓我們回復了安全的黑暗,一邊恨恨地罵:「你亂跑害死了他!」 迷龍忙乎著去找他的尿桶,一邊回嘴:「你亂開燈害死了他!」 不辣幽幽地嘀咕:「什麼世道!扛著個馬克沁滿天飛,頭一個該死的就是他,可他連毛都傷不到。」 喪門星也歎道:「什麼世道。」 死啦死啦問:「誰給他做副射手?」 沒人吭氣。誰要跟個你死他不死的傢伙蹲一個坑呢? 但過了會兒有個傢伙怯怯地站了起來,說:「我。」我們沉默著,那個毛遂自薦的傢伙委委屈屈地去收拾機槍和屍體。總會有這種認命的傢伙出來的,因為是人都知道那挺每分鐘六百五十發的玩意兒確實一直在救我們的命。 迷龍倒開始自誇,誰讓他有打天上到地下厚度的臉皮:「我他媽叫永遠不死。」 「得了得了。」我說。 這傢伙還沒完:「煩啦就叫永遠不死不活。」 「得啦得啦。」我讓他住嘴。 不辣接得倒快:「老子就叫永遠不餓……」 我忙去捂他的嘴,晚啦,我們迅速陷入一片死寂,然後聽著自己肚子裡和別人肚子裡翻江倒海的聲音。 我們盡可能背了四天份的乾糧,可從四小時變成兩天,死啦死啦就把吃的統一管制了。今天四個人吃了一餐份的黃豆,八個人一聽罐頭。我們怕的不是餓,而是就他這分派方式來看,我們到底要在這地方待多久。 黑黝黝的山頂上我們守著我們黑黝黝的樹,喇叭開始起噪音,一個存心聒噪所有人耳朵的缺德聲音先是毫無必要地咳嗽,清嗓子,然後毫無必要地一下起了個最高音,喇叭都開始呻吟起來——它的呻吟是尖厲的噪音:「起床啦,該幹活啦,月亮曬屁股啦。嗯哼。咳咳。」然後死啦死啦開始學雞叫,學得還真像,混合了公雞叫春和母雞打鳴。 「啊呀,原來是半夜三點嗎?實在對不住啦,竹內先生,可是我太想和您聊聊啦。」然後他哭了起來,哭得又難聽又傷心,連我們都幾乎要以為是真的。他清嗓子,擤鼻涕,如此這般地又做作了一會兒。如果我是竹內,恐怕早已急死。「我錯啦,現在是被關門打狗,不死不活,您大人大量,就當我們是瞎了眼闖錯門,好不好就放條生路?當然,當然啦,我知道沒這麼好事的,要不打啥仗呀!要不您方個便,就收了我們這班降兵?」 南天門是一片死寂,他說得熱鬧之極,整個山頂卻黑黝黝的鴉雀無聲。死啦死啦忽然開始怪笑起來,這種怪聲常讓我們都想揍他。 「竹內先生現在是不是在跟你的手下說好好地聽著,打槍的不要?是不是一點兒睡意也沒啦?眼裡的釘子自個兒要蹦出來,誰還睡得著啊。逗你玩的,逗你玩啦,你家床我睡得好舒服,是絕不會跟你到林子裡去搭帳篷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嘮嗑、擺龍門陣、扯淡、侃大山,交交心窩子。」 砰地響了一槍,不知道是哪個聽得懂中文又憤怒之極的日軍打的。 我們瞧著那傢伙坐在話筒前發瘋。他一手拿著自己的鞋子,一手拿著鋼盔,在桌沿上叮噹五四地敲打著,倒還頗合了某種侉裡侉氣的節拍。迷龍把衣服一撩,把肚皮當鼓拍著給他伴奏。不過我想最響亮的還是我們的哈哈大笑。 「聽到你們的表示啦!放心吧,不會讓你們失望的!」死啦死啦轉頭找了我,「副官,來兩句有文采的?」 「去你的文采!」我說,不過我搶過了話筒,這麼好玩的事不往上沖可真白瞎一輩子了,「南天門廣播社現在開工啦,本的是我不睡了你們兔崽子也別消停的創辦宗旨。我要特別地謝謝一下負擔了全部工程設計、器材和經費提供的竹內連山先生和一把屎一把尿把戲檯子給搭起來的竹內聯隊。你們不容易,真的不容易,離著家比我們還遠,連滾帶爬地趕來搭這檯子,真正的國際精神啊。」 這真是太好玩兒了,聽著自己的胡說八道沿著夜色裡樹梢上支出的電線一路傳了開去,由四面八方支了整座南天門的喇叭又傳了過來。黑暗裡的日軍聽不聽都只好聽著。 「我也是有國際精神的人,為此特酬答一曲。請烏漆麻黑窩在土裡想摸進來的朋友就不要起歪心思了,會唱的就乖乖地和我一起唱。」我特意地把嗓子拉得又沙又啞難聽之極,「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迷龍迅速用屁股把我拱開了,發人來瘋的機會他怎麼能讓給別人:「我來我來,捏死個小雞似的,扯嗓子這事你可不靈。」 如果他搶到了那個南天門最具話語權的話筒,恐怕連死人也要被吵醒了,好在他剛拿到話筒就被死啦死啦踹了屁股。「去看著你的機槍!日本人隨時發難!跑上來幹什麼?」死啦死啦說。 迷龍央告:「唱幾句,就幾句。」 死啦死啦不允:「滾下去!這話筒子要被你搶到了,好容易打死的鬼子也要被你吵起來啦!下去下去!」 「一句啊。」迷龍商量著。他剛拉個調,那已經吵得可以了。我們捂耳朵,死啦死啦把話筒搶回了手上,而東岸也湊趣,一道猛然亮起的探照燈燈光沖我們這裡就射了過來,就在我們原守的祭旗坡上——那是新裝的,我們原來可沒有這個。 迷龍拿自己的嘴追著死啦死啦手上竭力逃開他的話筒:「我們前腳跟走,你們後腳尖就把燈裝上啦?偏心玩意兒!」 探照燈便猛熄了,大概是個人被這麼聲震兩岸地喊出來都會不好意思。 死啦死啦把迷龍推搡到我們手裡,我們把他塞進了豎梯,不管他的抗議,連腦袋都摁了下去。死啦死啦拿著話筒,向阿譯招手:「林督導,你來。」 阿譯嚇得快窒息了:「我?不行的,不行啦。」 死啦死啦對他說:「這是犒賞。」 「……犒賞什麼?我……沒一件事做像樣的。」 「犒賞你盡了本分。」 阿譯一下子像是要哭,然後又像被打了激素,脖子都像公雞一樣昂了起來,他又想起來抹了抹他的頭髮,而打上山他幾乎沒管過他的頭髮了。他上前的時候險些撞在死啦死啦身上,還好後者順利地把話筒塞到他手上。阿譯拿著那玩意兒忸怩著,身子都快擰得像話筒下吊著的那根粗線——真是十八輩子沒有過的光宗耀祖。「我……唱什麼好呢?」他問。 張立憲都快瞧不過去了:「是教小日本不好過,又不是搞唱歌會。你罵兩句都可以,你娃娃個腦殼有點兒喬。」 那阿譯絕聽不進去,他覺得驕傲、安慰、終有值償,已是九條牛拉不回:「我唱個我最喜歡的歌吧。」 我呻吟:「老天爺。」 阿譯已經開始唱了,沒得救,剛開始還做表情,後來都不用做了,真得很,真淒迷。還能是什麼歌呢?他這輩子大概也就喜歡那首歌,我有時候懷疑那首歌是不是就為他寫的。 「花落水流春無蹤,只剩下遍地醉人東風,桃花時節露滴梧桐,那正是深閨話長情濃……」 死啦死啦表情古怪地瞧著阿譯,看來是有些後悔——這是我唯一的安慰。 他正忸怩,忽然迷龍的馬克沁在我們腳下開始轟鳴。阿譯愣在那兒一臉大禍臨頭的表情,看起來還真是內心苦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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