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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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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跟軍部通話呀。違令不從,這麼大的事,我這個專收後梢的能不跟軍部通話嗎?」唐基說,但虞嘯卿瞪著他,沒有絲毫的信任。唐基悻悻得幾乎有些憤怒了,「你們虞家的人都好惹禍,永遠是我姓唐的來挽回!我兩條老腿扛一張老臉,力求挽此局於狂瀾啊!」 虞嘯卿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把槍收了,他打不下手,要打得下手一早已把李冰崩了。然後他掉頭就走,是要離開這裡的架勢。 唐基就跟著:「走慢一點兒。要不要脫了鞋子讓你看我腳上的泡?」 虞嘯卿並不放慢腳步:「沒殺你是因為殺也沒用了,我殺光了我父親的兒子,不想再殺他唯一的朋友。我知道你是怎麼挽你的狂瀾,你也不用挽了,霧很快就要散了。也別跟著我,現在殺頭也不夠時間把兩團兵力送過怒江,我闖不出禍來了。」 「就夠時間把你自己弄過江去送死?」 「我在乎的人都在對岸,就要死了。活著的人我已經得罪光了,不用再在他們眼前丟人。」 唐基緊緊跟在虞嘯卿背後,說:「這又是說什麼話?上峰對師座此次渡江做火力偵察的奇著險著大為激賞,鈞座都說要破一下酒戒,攜眾為你舉杯遙祝……」 虞嘯卿愣了一下,站住了,詫異兼憤怒地問:「什麼什麼?什麼火力偵察?」 「這次火力偵察啊。」唐基說,「鈞座稱你為東方之巴頓,而且這滇西山地可不是他那北非沙漠可以比的。鈞座說早該有此一仗,以一次強火力偵察拔敵軍入我心腑之刃,得兵家必爭之險,居偉功而至謙……」 虞嘯卿打斷他:「什麼偵察?你們又在搞什麼鬼?這樣大規模的進攻,虞師前鋒,兩師殿后!光送軍部的報告都能堆個屋子……我恨不得連下輩子的力氣也拿出來用了——偵察?!」 「以我幾百萬袍澤,幾萬萬同胞,它就是偵察。」唐基肯定地說。 虞嘯卿眼瞪得什麼也似,那並非發傻,他從沒用過這種邏輯,但屢見人用過這種邏輯,他也迅速明白了唐基在用一種什麼方式力挽狂瀾。最後他只好苦笑著說:「偵察……往下你就要告訴我,我是個女的。你們有能耐,整個團的生死也能當粉筆字擦掉寫上新的。我告訴你山上面打得很慘,我推演過幾百次我知道會打得多慘。這樣慘烈的打法說成發之偶然的渡江偵察,這樣大家就有面子了,說給外人,外人也只恨沒生根更大的大拇指。而且你把我救了,必死之過立成軍功,誰也別開罪誰,大家湊合過。哈哈。」 唐基繃著臉,他能立刻把臉繃得再沒一絲笑紋:「開罪就不要談。不要以為上峰會記你的仇,沒度量能用你這樣的下屬?」 「我感激死了。再見。鬼門關裡再見。」虞嘯卿拔腿就走。 唐基攔住他:「站住——就去尋死啦?愧對一個人就要死,愧對了幾萬萬人也不外乎是個死,所以你不用急。你拿的主意是不是就是上了南天門,被那個天靈骨都長反了的傢伙一問,然後抹脖子就死?哈,我都死啦,你們白死就白死吧,我管不到啦。」 那自然是虞嘯卿明白不過的心思,可被人說出來——而且是這樣說出來就是另一回事。虞嘯卿恨恨地瞪著他,唐基也不吭氣,倒是那個炮兵指揮官跑過來探頭探腦地問:「唐副師座,那個炮……」 唐基沖他喝道:「打呀!調你們來做什麼?虞師長說怎麼打就怎麼打!軍裡還要調重炮來,狠狠地打!」 虞嘯卿有點兒愣了,一個一個的訝然,每一個都到了讓他失驚的地步。唐基向一腦霧水的指揮官拍胸脯子:「你要不信只管軍裡去問!可十秒鐘之內炮彈得按虞師座要求的打出去!」 那邊匆匆去了,虞嘯卿仍在那裡發愣。那幫傢伙要真沒得一折二扣時效率還是蠻高的,幾聲號令首發炮彈已經出膛。 虞嘯卿茫然看了眼被射流衝開的霧氣,舍了命來搶的東西居然就如此輕易,輕易得簡直讓他覺得一直的氣壯都有些發虛。唐基在旁邊背著手看著,他現在已經完全回復成他自己了,一個平靜的、每一句都想好了的、一味把事情引向自己方向的鐵嘴子師爺。 他提醒虞嘯卿:「你從來就很受器重,現在就加倍地受器重。現在連最想看你倒的人也只好說你是真要打的,那等到真要打的時候上邊也知道該誰領兵。記住,領的可不是區區一個虞師。」 虞嘯卿苦笑:「真要打?原來上邊做出的樣子一直是假要打。」 唐基說:「你用兵的人,真變假假變真的事會搞不清?談判桌上談著,桌子下邊總也得有個動靜。那時候想的是這滇緬要做主戰場,現在被斯大林給搶走了,那還有不保存實力的?酒囊飯袋都明白的事,你偏就從不想。只能說趕了個巧,你又太當了個真……我說你也不聽。」 「……你就說了些兩可的話。」 「是你煩了被老爺們來定你這今世嶽飛的命。」唐基冷冷地笑笑,「我就看著,我知道勸你不會聽。你知道怎麼勸上吊的人?別管他,讓他吊,等他吊上去了再解下來勸——怎麼樣?吊上去的滋味好不好受?」 虞嘯卿悶悶地說:「我沒打算被你解下來。我只是想死得明白一點兒。」 「那就去死。」唐基倒也乾脆,「有的人死是死期到了,你死只不過是你覺得丟了他媽的面子。你不外乎是覺得沒臉見那個炮灰團的團長,別人管下屬是拿命令管,你是拿魂在跟他照,這倒好,你以為是在演三國呢?你就想跟他劉關張。小馬乍行嫌路窄,雛鳥初飛怨天低。你死了就對得住白死的官兵了?他們可是你一力哄上去的。我是一直持反論。」 虞嘯卿說:「我再說一次,你說的全是兩可的話!」 「我說了太行險著。」 「這叫哪門子架得住的反論?兵無不險!」 「對打仗我是完全的不通,完全的不通。」唐基簡直有些笑吟吟的,因為事情越來越往他要去的方向,因為虞嘯卿越發的痛苦,這不是在江邊的哭泣,是真正無處可去的茫然和痛苦,越痛苦,越軟弱。 炮群開始齊射,轟轟地撞入霧氣,一些重炮彈的爆炸聲在這裡都隱隱聽得見,很壯觀,但這虞嘯卿期待已久的壯觀,現在在虞嘯卿眼裡卻一點兒也不壯觀。他喃喃地說:「除了一死……我還有什麼辦法對得起他?」 「往回撤呀!」唐基說。 如果幾分鐘前唐基說這話准要被崩掉了腦殼,可虞嘯卿甚至無心去理其中所含的嘲諷:「不可能的。都已經不夠時間把人送過江,更不要說把人撤下來。」 唐基歎道:「虞侄啊,跟你父親年輕時一樣,總是把事情想絕的。」 虞嘯卿瞪著他:「絕?你哪怕告訴我一分的轉機。」 「軍裡都已經在為你舉杯了,難道還會晾你不成?桌子上的也還在談,主戰場是爭不到了,可物資軍備上還是有得討有得還。也就是幾天的事。你這裡枕戈待旦著,軍裡的增援也沒斷,說聲要打不是隨時的事?」 「幾天?」虞嘯卿問。 唐基含混地說:「三兩天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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