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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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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很想哭。我躥了起來,邁著一個瘸子的大步流星,醜陋地加入那場群魔亂舞,妖怪也罷,神仙也成,或者就是我們老老實實的凡人,它都是生命之舞。我開始大聲背《少年中國說》。 「好!」有人大喝一聲,然後是響亮地拍著巴掌,是那種非常結實的拍法,這樣拍巴掌的人好像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掌給拍了腫起來。我們消停下來,不僅因為巴掌聲,也因為精銳們忽然肅然起來的神情,之前他們已經蠢蠢欲動了,但現在他們又成了我們敬而遠之的那種克制和堅忍。 拍巴掌的是虞嘯卿,他還在用力地拍,看起來很享受他孤獨的掌聲。 我們一個個像扭曲的雕像。最慘重的是迷龍,他剛發現虞嘯卿在場,於是乎一隻手仍在屁股後邊支著他的馬尾巴,另一隻手從不辣手上搶過來洋鐵盆,然後把那個盆遮在自己的胯前,就這樣可笑地定格了。 我真該希望今晚就這麼結束,那迷龍今天也許還在我們身邊。看著這麼個傢伙年華老去,七八十歲仍沒羞沒臊地和他老婆做拆床的遊戲,一定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快樂。可見識過太多苦難的人歡樂時絕不會見好就收,迷龍一直瘋到虞嘯卿想完了家鄉,想起了戰爭。 我們僵硬著,而虞嘯卿一直生猛地拍著巴掌,他不怕冷場也不是作秀,我想他的神經也許堅強到能這樣全無回應地拍上幾個小時,因為他想。 「好!這位來自東北的弟兄——!」虞嘯卿看著迷龍說。 迷龍明白掌聲居然是為他一人而發了,操著他的道具前遮後攔地就想往人堆裡紮,但是晚了。 「好一場死亡之舞!對著死亡能這樣舞蹈的人就是我打心裡拜服的戰士!」虞嘯卿指著迷龍說,即使是迷龍也不好一頭紮進人群裡就此消失,「你是這一役的突擊隊員!」 一下變得很安靜。精銳們妒忌得眼睛發紅,人渣們嚇得不敢說話,迷龍無聲地嘀咕著什麼,從口型看來是「媽媽耶」這類的念叨。 在這兒練的是第一梯隊,虞嘯卿和我的團長一直在挑選只要幾十人的突擊隊,其實就是敢死隊,我們不過是同時拿來了美式武器和美式的委婉叫法,它的戰損率應是全軍盡沒或百分之八十。 虞嘯卿並不喜歡這種靜默,今晚他不尋常,他想聽人說話,就問道:「我的壯士想說什麼?」 迷龍也他媽的太過頑劣,他翻了一個白眼,直挺挺地往後一倒,撲通一聲,戲臺子上不折不扣的大栽碑。虞嘯卿並不會心地會心一笑。迷龍是粗俗的,從來都是,可現在他的粗俗成了只有虞大師座才能領會到的高級玩笑。 「好!生來死去,嬉笑怒駡對之,這是軍人本色!」虞嘯卿贊道,「從此刻起,你是這一仗中絕無二選的突擊隊長!」 沒人說話,精銳們的眼珠子都快暴出來了,而我們有一種迷龍這番死定的古怪表情。死啦死啦輕輕拉了一下,讓虞嘯卿看了看他的表,於是虞嘯卿說時間不早了,大家休息吧。 我們嗡嗡地散去。其實更該說張立憲們輕聲地嗡嗡著,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我們炮灰團的人。炮灰團的人還沉默地待在原地,如退潮後海灘上的礫石。迷龍索性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突擊隊的指揮只能是我那團長,所以迷龍得到了沖在第一個的權利,也就是儘快去死的權利。陣前戰死是一回事,提前被人在腦門上寫個必死是另一回事——迷龍乾脆不起來了。 我們決定去扶他,豆餅是第一個,喪門星是第二個,然後就一群全擁上去了。人渣們的同情總是這樣的,帶著幸災樂禍,悲傷的時候總捨不得放棄那點滴的快樂。 「讓你……你那話怎麼講?嘚瑟?」 「嗯!」 「嘿嘿,找事情做。」 「原來好像是煩啦第一個,煩啦怕黑,白臉的四川佬就是第一個。現在好,你把四川佬給救了——煩啦,你怕黑是裝的吧?是不是裝的?」 我惡狠狠地回道:「我不要臉,可不是那麼不要臉。」 在我們的攙扶下,迷龍的步子還真有些發虛,那不是裝的。他忽然咆哮起來:「你們?!……你們?!……你們?!……哎呀媽呀,整死我了。」 我們嘿嘿地笑,同情多一點兒,幸災樂禍少一點兒。 迷龍在我們的胳臂上歎著氣:「不玩啦。老子不玩啦。」 有人摸他的頭:「乖,乖啦。」 迷龍說:「就不!」然後他愣住了,我們也愣住了,因為摸他頭的是豆餅。迷龍的老大架子早就魂飛魄散了,唯獨在他的副射手豆餅跟前是維持著的。 他對豆餅說:「你是隨時要跟我屁股後邊的!我他媽是第一個,你他媽就是第二個!」豆餅啞巴了,我們哧哧地笑著,豆餅扁了扁嘴。 我們攙著迷龍回我們的帳篷。 虞嘯卿搞錯了,迷龍絕不是在對著死亡舞什麼鬼蹈,他實在是我們中間最眷戀生命的人,甚至到了不要臉的地步。之後我很想逃跑,因為迷龍和豆餅。 被夾在我們中間的迷龍和豆餅兩個就沒住過嘴。 「不玩了。」迷龍說。 「完啦。」豆餅說。 「不玩了。」 「完啦。」 「不玩了。」 「完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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