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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八


  我們跟在他身後走著,做著兩條並不太情願跟隨他的尾巴。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做了個眼色,我知道他那意思,但我低了頭,不作回應。

  我的團長想告訴我,剛才我質疑的都已被回答。一個能拿著那麼支槍開火的師長,他把命交給你了,並且相信我們的生命必須怒放,那我們就再無退路了。儘管他們為了我們能活下來在做每一件小事,但虞嘯卿賭咒發誓四小時內到達時,死啦死啦卻以一天反激他,並讓我們每一個人做好四天的準備。

  火光與笑聲已經漸近了我們沉默的三個人。

  當我們出林子時便明白了為什麼從洞裡掏出來的老鼠們又活了過來,因為迷龍已經活了過來,不但活了過來,本著下意識裡一種越難過越要喧囂的炮灰團邏輯,他正喧囂得不可開交。

  火光燃得比我們剛才吃飯時更為猛烈,把大傢伙兒們圈坐的那片地方照得都有點兒耀眼。迷龍仍穿著何書光那套上好質地的尉官服,那衣服在他身上有點兒顯小,而且在一整天的拉扯鑽爬中已經有些脫線。迷龍在唱戲,唱的是郝老爺子在世時常哼哼的一個小調,只不過迷龍唱來就絕無那樣溫和,倒像在扯嗓子。這倒也不要緊,他老人家在火堆邊轉著舞著,一邊在炮灰團的哄笑和張立憲們的瞪視下把身上的衣服扯將下來。他已經把左袖子變成了布條,現在正在對付右邊的袖子。

  何書光眼光光瞪著,就要往起裡冒,張立憲老成持重地一把拉住他。何書光著急地說:「那是我的衣服啊!明天還要換回來的!」

  炮灰們聽見了,大笑。張立憲思忖了一下,也息事寧人地笑,總之他沖著何書光的膝彎踹了一腳,和餘治幾個又把何書光拉坐下了。

  迷龍就更來勁了,他開始扭他得心應手的大秧歌,一邊扭著,一邊瞪著今天跟他打了個不可開交的何書光,而且離著也就是個兩臂距離,那根本就是沖著人家去的。

  「你姥姥!」何書光又一次蹦了起來,但架不住旁邊有個不急時還能考慮全域的張立憲,尤其還是瞧著虞嘯卿過來了的張立憲——他又一次把何書光抱住了,這不算,為了讓何書光的怒容轉為笑臉,還猛撓何書光的癢癢。顯然作為好友,他是很清楚何書光的癢癢肉的。何書光一邊哈哈大笑著一邊大罵:「死東北佬……哈哈哈……救命啊……你姥姥!」

  迷龍就更瘋了,瘋到他已經不想那麼有對立性了,反正何書光的上衣已經被他撕作坎肩了,並且這個坎肩還從脖領子後方開了條大縫,幾乎就成了塊布片。迷龍光了膀子,露著那身賤肉和他的刺青,大跳迷龍式的脫衣舞。那是一種戲曲架子加上了秧歌、二人轉、打架以及所有他隨手撿來的各種似舞非舞的動作的混合,中間甚至還夾雜著全民協助的搖屁股和麥師傅的印第安戰舞。

  我早已不甘只縮在虞嘯卿和死啦死啦的身後看。我離開了他們,在人圈子周圍轉著圈看。發大飆的迷龍看起來狂野得有些荒誕,他用一個猛烈的動作從他自膝蓋已經撕作幾根布條的褲子裡跳了出來,現在他的軀體終於自由了。我們粗野地哄笑,精銳們笑得不乏嫌惡,但無疑他們也喜歡這樣的粗野。迷龍不知從哪兒操起個洋鐵盆,他拿那盆給自己打了兩下拍子。不辣的呼哨吹得最響,於是他甩手把盆扔給了不辣,現在不辣成了他的伴奏。但迷龍還是需要道具的,他迅速給自己找到了道具,他拿了個拂塵有時冒充京劇的水袖,但更多時候是夾在屁股後邊冒充他的尾巴。

  我不知道笑聲更響還是呼哨聲更響,因為迷龍這麼唱的時候把他的拂塵在手上轉悠著,然後套住了張立憲的脖子。張立憲有些瞠目,迷龍趁人家瞠目時把人拉起來一起扭——這個冒牌的馬面勾掉了人家的魂。張立憲猛地把迷龍的手甩開,有點兒惱羞又不好成怒,那張臉子可真是好看死了。迷龍一臉友好但其實叵測的笑容,他精確地把事情控制在一個要打又打不起來的程度,甚至用力摟抱了張立憲一下,在張立憲發狠之前便閃身而退。

  然後他就打算找何書光,何書光及時地豎起了兩個拳頭。迷龍哈哈大笑地閃開了,但轉身時他兩手抓著拂塵的頭尾,如同做了個套索,一甩就套住了正冷著個臉站在那兒的李冰。

  李冰人如其名,真的很冰,真難為他了,連剛才還在氣的張立憲們都在發笑,他仍堅強地繃著臉,確實他也是唯一一個在迷龍的胡鬧中連笑紋都沒有過的人。迷龍在他的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我們一下子都啞然了。李冰又僵了兩秒鐘,然後臉色大變,他躲瘟疫一樣地猛退,絆在特務營的人身上,摔得我們只看見人堆裡的兩隻腳。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迷龍開始哼唱:「我的寶,我的寶,我那個騎坦克的心肝寶……」

  余治聽見他這段哼怕是全身都硬了,紮人堆裡就跑,一邊大罵:「死東北佬,就沒見勾半個川軍團的人!」顯然這對迷龍沒什麼殺傷力,迷龍照舊猛追,餘治終於想起改口:「東北的大哥,東北的爺爺,我都讓你進我坦克啦!」

  迷龍還算是恩怨分明,不追了,他現在跟抽風似的,瞧著誰算誰。他轉過身來時正好瞧見跟著他一起猛追的不辣。「湖南佬,我整死你!」他吼一聲就撲過去了,不辣驚喜交集,一個混蛋東北佬和一個混蛋湖南佬立刻就扭在一起。一片譁然中並無來自炮灰團的驚慌,因為我們實在已經習慣了以這種方式來表示友好和善意,當然也時常表現得鼻青臉腫。

  蛇屁股他們不甘落後,扭成一團或者壓將上去。張立憲們只好一半鄙薄一半眼熱地看著,後來迷龍不知道怎麼從一片胳臂大腿和屁股的夾七纏八中掙了出來,他踩在克虜伯和喪門星的身上號他的戲。

  他迅速地被人給絆倒了。當不辣什麼的也從人堆子裡掙出來的時候,這就成了群魔亂舞了,連喪門星和豆餅這樣的老實人也在盡可能難聽地號喪,號的什麼是他們自己的高興。但一群人中間最搶人眼珠子的仍是迷龍,在發人來瘋方面他是比死啦死啦還強的皇帝。

  我看見了天下第一的戲子。他聲稱如果太較真,他在背井離鄉的第一天就會死去。可他天下第一,他用百劫不死、百毒不侵的一條爛命在唱他的大戲。他同時號著二人轉、梆子、京劇、川劇、黃梅戲、花鼓戲和廣東戲,因為在被迫的有難同當中,我們混淆不清的不光是口音和小曲,還有我們的靈魂。

  那樣的一片嘈雜中,我忽然聽見一個輕輕的哼唱聲,湖南腔,來自我的身後。我回頭看見死啦死啦一臉司空見慣的表情和唐基永恆的恬和,而我身後的虞嘯卿正輕輕地在用他的鄉音哼唱。他臉上有一種確切無疑的溫柔表情。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月色,這樣的癲狂,他的表情讓我很想哭泣。而死啦死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虞嘯卿停下哼唱,說:「我是個再沒機會回到湖南的湖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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