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一五三


  「你見過那種橋的,郝老頭兒拿支老套筒都守得住,費點兒心瞄準,一槍能穿幾個。你當然會記得被人打過伏擊的地方,能在那兒報仇是想起來就痛快的事。如果日本人也這麼想的話,咱們要去的就是鬼門關。」

  「你覺得可能會死,我覺得可能會活。虞師座說的,青菜蘿蔔,各有所好。」

  「那幫紅腦袋做什麼了讓你信了?因為小瘋子過了怒江?」我問他,「我們也過了呀,不稀奇。我不信共產共妻的鬼話,可紅就是靠不住,火燒燒就完,血流光就死,都紅的。紅的又怎麼看我們?老冤家了。你看他們那隊長像是忘事兒的人?還有,你沒看出他們眼饞我們手上的傢伙?他們也許就希望我們跟鬼子拼個精光。」

  死啦死啦停止了疊地圖,把他的衝鋒槍往上抬了抬:「這個?」

  「你沒見他們窮得連蝨子都喂不起……」

  死啦死啦一臉關心地把住了我的肩膀,一膝蓋頂在我的肚子上,然後放開我,一邊瞄了眼隊尾以確定沒人看見,然後繼續疊他的地圖。

  我佝僂著,惱羞成怒地嚷嚷:「好,小太爺就是看他們不順眼!拿著樹棍子衝鋒,他們叫這希望?你也快被他們逼瘋啦,扛得住你就打個哈哈,動什麼手啊?虞嘯卿說仗打成這樣,全中國的軍人都該死。你覺得你例外,你拿門小炮敢跟整個炮群對轟啊。現在你也成該死的貨啦,連幫叫花子都比你強啊——還是紅色的!味道不好受是不是?哈哈,難兄難弟啊,我天天都覺得我該死!」

  死啦死啦看起來快爆炸了,但他壓制著,最後他成功了,用地圖敲我的頭盔。

  我躲閃著:「別碰我!」

  「得啦。知道為什麼讓你做我的副官?因為你覺得自個兒該死而不是別人,這就叫還有得救……話說回來,有空覺得自個兒該死不如多做事。」

  「這種屁話不要總說,沒人想做你的副官。」我說,但我非常清楚自己的憤怒已經成了悻悻,他也很清楚,乾笑兩聲,把地圖鄭重地用油紙包了才收回口袋。

  「那地圖哪兒來的?那東西不比戰防炮好弄。」我問他。

  「虞大師座親自監繪。和戰防炮一起來的。」

  我忽然有點兒起疑:「連這種東西也預備得有,你到底過江來做什麼的?」

  「幫你老爹搬書。——走啦走啦,鐵拐李,拐起來。」說完他開步,我只好咧了咧嘴,跟在他的後邊。

  他過江,為了偵察,為我軍一直在說卻從未做的反攻做準備。但他真的搬走了我父親當命看的藏書,這才是最瘋狂的部分。我們也真的成了他的死忠,因為他真在做事,於是我們明知故犯跟著他去做些更瘋狂的事情。

  我在山巔上拿著死啦死啦的望遠鏡,看見山腰上人影晃動又沒入林裡——那是我們後邊受過挫卻仍緊追不捨的日軍。我把望遠鏡遞給世航和尚,想讓他看。和尚卻不看,搖了搖頭,說:「一個多時辰就趕上啦。」但他又露出寬慰的神情,「還有半個時辰就過索橋啦。阿彌陀佛。」

  我笑了笑:「你們就甩掉我們這些包袱了。」

  世航更加搖頭不迭:「說不得的話,誰也不是包袱。」

  喪門星從我們旁邊跑過,敲打我們:「你們不要看後邊,快點走,趕快走!」

  前邊的林子越來越密了,死啦死啦把行進隊形調整成更適於叢林的戰鬥隊形,讓諸如我父母、牛、小車這樣不適於戰鬥的部分排在後邊。我們這些荷槍實彈的人從他們中間穿過時,我看見我父親驚惶成了空白的表情,郝獸醫在遞給我母親一壺水。我們不再說那些和尚與西天的喪氣話了,因為前路越來越險惡,我們像是回到了緬甸的叢林裡,那不是愉快的記憶。

  死啦死啦在分派人手,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也沒停下腳步。我們在搶速度,儘管每個人都累得半死了。

  死啦死啦安排不辣、喪門星做排頭兵,那兩個露出倒霉的表情。倒是書蟲子力爭要做排頭兵。不辣恐嚇書蟲子,說排頭兵就是拿腦殼撞槍子兒的先鋒,但顯然那小子知道排頭兵是做什麼的。他安靜但是很難動搖地說:「我做排頭兵。」

  我看了眼我們隊伍的後邊,看不見我的父母,這最好,他們最好也看不見我。然後我說:「我做排頭兵。」

  不辣驚喜地嚷起來:「煩啦轉性子啦!」迷龍也憤怒地指出我這個小損人從來不做排頭兵。我沒理他們,也平靜而堅持地說:「我做排頭兵。」

  不辣說:「你替我好啦,我會記得你的。」

  「我替他。」我指著小書蟲子說,而那傢伙平靜但憤怒地反駁道:「我不用人替。」

  我和書蟲子爭先恐後在行進中做著準備,綁緊鞋子擼好袖子整理武器什麼的。死啦死啦挑著眉毛看我,不說話。被他那樣看著,人會覺得不踏實,覺得受辱。我瞪回去。

  人有時會記憶復蘇,我們酸溜溜地稱為悟性。感謝虞師,我被綁在樁子上時想起我造的孽。長達五年內我沒被人派過排頭,鄉巴佬們自動排在我的前邊,為了我腦袋裡自知用不上的學問。

  我對死啦死啦說:「你知道我意思……一直是我在派別人的排頭。」

  他明白我的意思,於是對書蟲子揮了揮手:「他替你。煩啦,喪門星,排頭兵。」

  書蟲子更加平靜也更加憤怒:「我不用人替。我是人,不是書,不要往後放。」他求援似的往後看,讓他的頭兒也出來幫他解圍。他的頭兒沒讓他失望,站出來了,並且把一個日軍的鋼盔扣在他頭上,那算是保護兼認同。

  小頭目對死啦死啦說:「你勸不動他的,誰讓他是我們這兒讀書最多的人呢。」

  「我們這個也動不得的,祭旗坡的狀元。」死啦死啦只好苦笑,「一邊一個,國共合作。」

  迷龍想抱怨,可他搞不清全域,只好抱怨細節:「日本盔也敢戴。林子裡冒頭就打,要被當鬼子打死的。」

  死啦死啦說:「哎?」

  小頭目說:「咦?」

  然後他們倆一起看著我和小書蟲子。我也想到了,並且憤怒地還回去:「門兒都沒有。」

  死啦死啦不懷好意地看著我——明擺的,在他面前,門有的是。

  我和書蟲子,我們倆穿著日軍的全套衣服,拿著三八槍——虧得這支遊擊隊的叫花子作風,只要能用得上,他們連鞋帶都扒下來了。書蟲子覺得很新奇,我覺得很喪氣,我們倆以兩種步態在腸子路上走著。我回頭望瞭望,死啦死啦趕鴨子似的沖我們揮著手,於是我們加快步速,很快把他們甩在視野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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