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一三五


  從地上爬起來的那傢伙仍是一張扭曲的醜怪的臉,他在我們陣地上被打成這副鬼樣,聲音倒還是一樣的快樂。

  他先把剛摔倒時撂地上的架子扶起來,那種架子都是個人手制的,但看起來像是統一定制的,一個可以背在肩上的書架,結結實實捆滿著書,以便它的主人可以背著它跋涉整個中國。

  他向我們綻放一個曾經像花,現在像裂口包子的笑容。我憎惡他,就像蝙蝠憎惡光明,怨鬼憎惡生人,實際上,他很勾起我的暴力,坦白講,在陣地上我曾打過他的黑拳。

  死啦死啦排開我,像排開個啥也買不起的大子兒,以便向那傢伙敬一個最正式的軍禮。如果這禮是對虞嘯卿所敬,老虞也許會與他擁抱。還不夠,他又鞠了一個大躬:「昨天對不起。我來道歉的,還有送藥。」然後他把一直拿在手上的一個紙包奉了上去,裡邊想必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偷搞的藥。那只螞蟻透過被打腫的眼窩審視著,短暫的遲疑後我又看見他該死的笑容。

  「不能再說謝謝啦。因為我已經說好多次啦。」他說。

  死啦死啦則很不高興,實際上我很少看到他這樣不高興,他甚至在歎氣:「我沒法讓你來我的團。你看見我的副官啦,你看他像不像個叫花子,副官都這樣,別人就不要說啦。」我只好沖他們兩位幹瞪著眼。「我們現在什麼也沒有,總還有支打鬼子的槍。你要來啦,連這支槍也靠不住啦。」

  「我知道的。我好多同學都從了戎,就我去不了。前邊說著說著都挺好,就是到最後一定會不要。」小螞蟻終於出現怨色,著實坦率得很,「我真的很想,可我真的不是共產黨。我就是看了幾本他們的書,可誰知道他們是什麼樣子呢?也許又讓我很失望?可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在乎用哪張嘴說出來。」

  「照照鏡子,跟裡邊的豬頭問好。跟他說,成了這樣,因為廢話太多。」我說。

  小螞蟻認真地說:「照鏡子,我只會想,我已經在半幅國土上活了五年。」

  我被踢了一腳,那當然只能來自死啦死啦。

  他說:「你現在不要說話。」

  「你不是要個嘴最損的?」

  死啦死啦張口結舌了一下:「反正閉嘴。」但他向著那小螞蟻時堪稱慈祥,「所以要走啦?」

  「嗯,同學也都走啦。一個人,異鄉異地很難過的。」

  「去四川吧。那裡對學生還是照顧。」

  小螞蟻簡直有些驚訝:「那哪兒行啊?那就離日軍越來越遠啦,我要去對江。」

  死啦死啦瞪圓了眼睛:「……別說氣話啦,我都來道歉啦。且不說……過得去嗎?」

  我大聲地嘲笑著:「啊,可以變作烏鴉飛過去。飛前燒炷香,求按時定量的亂槍亂炮不要把他撞死。」

  小螞蟻一點兒不生氣:「禪達的老人說祭旗坡上游,第一個江拐口,叫鬼見灣的那裡,過得去的。」

  「好地方啊好地方。有個鬼子被我們追,看看前邊江水,看看我們十幾條槍,他不下水啦,唱著歌自殺啦。」

  死啦死啦只好瞄了我一眼:「你今天怎麼啦?」

  「叫我來不就是幹這個嗎?看見他我就明白啦,鬥嘴磨牙嘛。」

  「現在不是啦。」他轉向小螞蟻,「真的能過去?」

  小螞蟻說:「禪達的老人說那裡水急得嚇死人,可其實是活路。倒是你們守的地方,看著緩,可要被扯進去,連根頭髮絲也不會送回來。」

  「說這話的人在哪兒?」死啦死啦追問。

  「我不知道他住哪兒,也不知道名字。傍晚的時候他會到巷口茶館坐坐,你看見就知道啦,九十多的老爺爺就他一個。」

  死啦死啦急不可耐地看了看天:「這才上午。」

  我哂笑:「是晚上吧?晚上,月亮婆婆講故事。」

  小螞蟻看著我:「可對江有個銅鈸鎮,是禪達人幾百年前遷過去蓋的。先有的銅鈸,後來才搭了禪達到銅鈸的橋。橋被你們炸了。」

  「我看著炸的。怎麼樣呢?」我也看著他。

  「他們怎麼過的江?怎麼蓋的銅鈸?你見過這裡人耕山田嗎?一根繩子一蕩,懸崖一天來回幾趟。可見沒橋的時候一樣過江,只是後來有了橋,大家都圖舒服,原來的法子就忘掉啦。」

  我被噎了一會兒,只好恨恨地說:「想入非非。」

  死啦死啦沉默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現在他不想了,插進我們的對話:「我會去找的,管他是九十多的老爺爺還是月亮婆婆。現在你要走?」

  小螞蟻說:「現在我要走。」但他還要和我較是非,「你說,我說得對嗎?」

  我悻悻地看著死啦死啦說:「明白啦。因為他欠揍,所以你揍他。」

  可死啦死啦卻對著那只小螞蟻說話:「別當他回事。他打架只贏過一個四尺高的日本蘿蔔頭。真的,我讓他做的副官,因為他是我認識最晦氣的人。」然後他幫小螞蟻拎起了書架,他比我和小螞蟻都強壯得多,把整個架子負在背上也不當回事——不言而喻,他要送他。我只好悻悻地跟著,與狗肉為伍。

  沒得架打,因為他們又一次相見恨晚。我知道他很寂寞,有了這所謂的團後加倍寂寞。做著無望的努力,誰都需要認同。我只是奇怪,其實我們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對他表示了認同,他為什麼還要去難民堆裡撿來個最不切實際的書蟲——一個連泥蛋滿漢都遠遠不如的呆子,我們憑什麼要他認同?幸虧這回的相見恨晚也只維持了五分鐘。後來路上死啦死啦又被小螞蟻說贏了,他又一拳轟了過去。

  看見我們的車時我停住了。死啦死啦走在我前邊,但眼觀六路地停下,催促道:「走啊。」

  「你真信他要過江嗎?」我說。

  他看著我:「他騙我們又做什麼來呢?」

  「也許他是個瘋子呢?也許騙自己呢?有種人你見沒見過?窮得剩一條褲子可說他有整條街,說得自己都信啦,也許他是這種人呢?」

  「扯蛋。」他說,又猶豫了一會兒,顯然這倆字又讓他有不愉快的聯想。

  「就算過江,你信他上敵佔區是去打遊擊的?我們沒聽說敵佔區有遊擊隊啊。」

  「你沒聽說不等於沒有。」他說。

  「上敵佔區發國難財也是可以的。」

  「扯……那什麼,」死啦死啦及時改口,「他的行李可全是書,還是欠火燒的禁書。你不會覺得這年頭靠書能發財吧?」

  「對呀。打遊擊背那麼些書幹什麼?所以他根本沒要過江。」

  死啦死啦疑惑地瞪著我,終於明白過來時就又好氣又好笑,我也跟著笑。

  他說:「你是有全團最損的嘴,你能把什麼都說成假的。」

  我裝瘋賣傻:「我的團長也是假的。他其實只是一個老頭子發的力不從心的春夢。」

  死啦死啦苦笑:「不用寬我的心啦。」

  「還能怎麼樣呢?把自己逼死嗎?你也越來越像只活鬼啦。」我也笑著說,笑了一會兒我低了頭,然後用一種難堪的表情抬了頭看他一眼,然後又低了頭。

  他說:「不要盡搗鬼。你想做什麼?」

  「啟稟團座,卑職想告個假。」

  「不准!」然後他才問,「幹什麼?」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